第三章 装饰技法与七十二道工序
「一杯一碗七十二道手」——景德镇瓷业的一句行话。意思是：从一块矿石到一件成品，中间要经过几十道细分工序；其中任何一道出偏差，成器就要降级甚至报废。本章分两块：第一部分按"胎装饰 / 釉装饰 / 彩绘装饰"三个维度，把中国陶瓷史上出现过的主要装饰技法逐项拆开讲；第二部分给景德镇手工制瓷的全套工序一个清单，并讨论"七十二"是虚数还是实数这一存疑问题。 阅读提示：第三章是全书的"技术词典"。第六章讲彩瓷品种时会反复回引本章的"勾线 / 分水 / 烤花"等术语；第八章讲窑口时，会回引"刻花 / 印花 / 剔花"等窑口标志工艺。
1. 坯体（胎）装饰逐项详解
坯体装饰指在素胎上、在上釉之前完成的所有装饰。做完后，纹样会被釉层覆盖（釉下装饰）或直接与釉结合。这是中国陶瓷最古老、最本土的装饰路线——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清官窑。
1.1 刻花（Carving / 深刻花、偏刀）
- 原理：在半干的坯体上，用金属或竹制刀具斜刀切入，挖掉部分胎土，让纹样形成凹下去的阴纹。一次下刀即决定线条宽度，不容修改，所以要求"一刀定形"。
- 工具：① 主刀——金属单面斜刃（或双面斜刃），宽度 1–4 mm 不等；② 修口刀——用于剔除毛边；③ 衬板——木质或泥质衬板托住坯体，避免受力变形。
- 时代与代表：唐末五代越窑已见；北宋耀州窑（陕西铜川）把它推到巅峰，所谓"偏刀深刻"——刀锋一偏，形成一边深、一边浅的"V"形断面，凹处积釉最深呈青黑色，凸处釉薄呈月白色，自带"明暗对照"的立体效果。
- 代表器：耀州窑青釉刻花牡丹纹碗、耀州窑青釉刻花缠枝牡丹纹梅瓶、耀州窑青釉印花（与刻花并用）孩儿攀枝纹碗。
1.2 划花（Incising / 细线划花）
- 原理：用尖头工具（针、骨锥、竹签）在坯面上划出浅而细的阴线。与刻花相比，划花线条浅、宽度小、不挖掉胎土，更像"在泥上作画"。
- 工具：针状工具（铁针、骨针、竹签、鹅毛管斜切）、弧形划花刀（用于同心圆）。
- 时代与代表：越窑（唐代—北宋）把划花用到极致，常见荷叶、花瓣、水波纹的细线勾勒；定窑（河北曲阳）则以"竹丝划纹"著称，划出的线条纤细如发丝，业内叫"针划"。
- 代表器：越窑青釉划花荷叶纹碗、定窑白釉划花莲瓣纹盖罐、定窑白釉印花萱草纹碗。
1.3 剔花（Sgraffito / 剔地、减地）
- 原理：先在坯面上涂一层化妆土（磁州窑）或直接用深色胎，然后用平口刀把"地"（背景部分）整片剔掉，只留下凸起的纹样。如果保留的纹样也是白色（化妆土色）、被剔掉的地是深色胎，就形成"白花黑地"；如果反过来——深色化妆土剔出浅色花纹——叫"黑花白地"。
- 工具：平口铲刀、圆口铲刀、弯刀；面积大的用弧形铲。
- 时代与代表：磁州窑（河北邯郸、河南鹤壁）宋金时期发展成熟，剔花+画花是其标志性工艺；登封窑则把"珍珠地划花"与"剔花"组合使用，形成极具辨识度的"剔花珍珠地"。
- 代表器：磁州窑白地黑花（剔花系）婴戏纹枕、登封窑珍珠地剔花双虎纹橄榄形瓶。
- 注意：剔花与刻花的区别在于——剔花是面操作（铲掉整片背景），刻花是线操作（只刻线条）。
1.4 印花（Mold-impressing / 模印、印花）
- 原理：先刻印花母模（阴模），把泥坯压入（或把泥拍打到模内），脱模后纹样从模具转到坯体上。相当于批量复制——一件模可印几百件相同器物。
- 工具：陶质或瓷质印花模，模内为阴纹反刻图案。
- 时代与代表：定窑印花工艺成熟于北宋中后期，达到"印纹清晰如织锦"的水平；耀州窑也大量使用印花，常见"婴戏牡丹""双鱼""缠枝莲"等题材；磁州窑、越窑、龙泉窑亦有使用。
- 代表器：定窑白釉印花牡丹蟠龙纹盘、耀州窑青釉印花婴戏缠枝牡丹纹碗、定窑白釉印花萱草纹碗。
1.5 珍珠地划花（Pearl-ground incising）
- 原理：在划花基础上，用圆管（铜管或苇管）戳印出一圈圈小圆点填满纹样以外的地子——这些小圆点紧挨排列，像鱼卵一样密布，故名"珍珠地"。
- 工具：圆管戳子（直径 2–3 mm）、划花针。
- 时代与代表：登封窑（河南登封曲河）最具代表性，宋金时期是其高峰；磁州窑系中部分窑口也仿烧。
- 代表器：登封窑珍珠地划花双虎纹瓶、登封窑珍珠地划花人物纹枕。
1.6 箟划纹（Comb-incising / 梳划）
- 原理：用齿状工具（梳子状篦子）在坯面划出平行细线组，表现水波、鱼鳞、草地、雨丝等"有方向感的肌理"。
- 工具：木梳、竹梳、铁梳，齿数 3–20 不等。
- 时代与代表：广泛见于越窑、龙泉窑、耀州窑，常作为主纹的"地纹"或"水纹"出现。
- 代表器：越窑青釉箟划荷叶纹钵、龙泉窑青釉箟划莲瓣纹碗。
1.7 堆塑与贴塑（Applied relief / 模印贴花）
- 原理：先在模内做出立体小花、小兽、铺首等部件，脱模后用泥浆粘到坯体上（贴塑）；或直接用泥徒手捏出立体造型粘上去（堆塑）。
- 时代与代表：东汉至唐的青瓷上常见贴塑铺首、贴塑佛像；宋代景德镇窑青白瓷有大量"童子嬉戏""瓜果"贴塑；元代龙泉窑、磁州窑继续使用。
- 代表器：东汉青釉堆塑人物楼阁罐、宋代青白瓷堆塑蟠龙瓶、宋代青白瓷贴塑童子纹盖罐。
1.8 镂雕（Openwork / 玲珑）
- 原理：用镂空工具（钻孔、线锯、镂空刀）在坯体上挖出图案，形成穿透胎体的孔洞，上釉烧成后因釉填满孔洞而呈半透明状。
- 时代与代表：景德镇窑从元代开始烧造"玲珑瓷"，明代成熟，清康雍乾三朝达到极盛。
- 工艺要点：先在坯体上用金刚钻或铜丝锯挖出米粒状、几何状小孔，填满透明釉（有时用釉浆堵上），再满器施釉。烧成后孔洞因透明釉呈"玲珑眼"，与周围青花纹饰相映成趣。
- 代表器：景德镇窑青花玲珑瓷碗、玲珑瓷米粒纹瓶。
1.9 绞胎（Marbled / Agate ware, 绞胎）
- 原理：取两种或多种不同颜色的瓷土（白、灰、黑、褐），分别搓成泥条、叠在一起、拧绞，再切成薄片、贴在坯体上或拉坯成型。切面上呈现出木纹、年轮、羽毛、流水般的自然图案。
- 时代与代表：唐代河南当阳峪窑、巩县窑已成熟；宋代焦作当阳峪窑进入高峰；元明偶有仿烧。
- 工艺要点：① 调色泥——白泥用白瓷土，黑泥用含铁高的色泥；② 绞胎——把多色泥条叠放后反向搓拧；③ 切片——用细线切成 1–2 mm 薄片；④ 贴片或拉坯——贴到器坯上或把绞胎泥直接拉坯。
- 代表器：唐巩县窑绞胎碗、当阳峪窑绞胎釉陶枕、宋代绞胎孔雀纹枕。
1.10 化妆土（Slip coating / 化妆土）
- 原理：在深色胎（灰胎、铁胎）外面涂一层细腻的白色（或浅色）泥浆，把胎的颜色遮盖掉，再在化妆土上刻划或彩绘，最后罩透明釉烧成。
- 时代与代表：磁州窑系（宋金元）大量使用，因为磁州窑用的是本地含铁高的"缸土"，胎色灰黑，必须用化妆土打底才能画白地黑花。
- 工艺要点：化妆土需细磨、过筛、沉淀，施用方法有蘸、浇、荡、喷四种。
- 代表器：磁州窑白地黑花婴戏纹枕、磁州窑白地黑花龙凤纹瓶。
1.11 拍印纹（Stamping / 拍印、模印）
- 原理：用刻有纹样的木拍或陶拍，在半干的陶坯上拍打，使纹样转印到器表。比印花更早、更粗糙，主要见于印纹硬陶和原始瓷。
- 时代与代表：商周印纹硬陶（江南地区）、商周原始瓷（浙江、江西）；唐代长沙窑、宋代部分民窑仍有使用。
- 纹样：回纹、方格纹、席纹、绳纹、云雷纹、米字纹等几何纹。
- 代表器：商周印纹硬陶瓮、商周原始瓷尊。
1.12 压印、戳印（Stamping / 压印、戳记）
- 原理：用单个或多个小印模（圆印、方印）在坯体上逐个压出纹样，常用于装饰带状边饰、铭文、款识。
- 工具：陶印、铜印、玉印、石印。
- 代表器：唐代长沙窑瓷器底部常戳印"张」」「何」」"等工匠姓氏印；宋元磁州窑器底有"张家造""李家造**"款。
1.13 贴花（Decal / 现代贴花）
- 原理（现代）：先把纹样用移花纸（含陶瓷颜料的印花薄膜）印好，贴在釉面上或坯体上，再烤花或一次烧成。
- 分类：① 水转印贴花——贴在釉上，低温烤烧；② 热转印贴花——加热使图案转移；③ 釉下贴花——贴在素坯上再施釉烧成。
- 时代：清代晚期已有简单贴花（用墨+糯米纸手绘贴上），20 世纪 50 年代以后机械化贴花大量使用。详见本章第 9 节。
2. 釉装饰总览
釉装饰指通过釉本身的颜色、纹理、析晶实现的装饰，与胎体装饰、彩绘装饰并列为三大装饰路线之一。本节先做总览，第四章单色釉、第五章特殊釉效果会展开讲。
2.1 单色釉（Monochrome glazes）
- 定义：器物表面只有一种颜色的釉，不依赖彩绘、刻花等附加装饰，靠釉色本身取胜。
- 代表：青釉（越窑、龙泉、汝窑）、白釉（邢窑、定窑、德化）、黑釉（建窑、吉州、磁州）、红釉（钧窑、宣德祭红、郎窑红）、蓝釉（景德镇霁蓝）、黄釉（寿州、娇黄）、绿釉（孔雀绿、郎绿）、紫釉（茄皮紫）。
- 详见：第四章单色釉大全。
2.2 花釉（Multi-color / 杂色釉）
- 定义：用两种或多种不同颜色的釉叠加、点染、淋洒在同一器表，烧成后形成多色斑驳的效果。
- 代表：唐鲁山花釉（黑釉上泼洒月白/天蓝釉斑）、宋钧窑（铜红斑点在青蓝釉中晕开）、宋吉州玳瑁釉（黑釉上点染黄褐色斑）。
- 关键工艺：① 分两次施釉（先底釉后斑釉）；② 利用釉的高温黏度差让斑釉在底釉上流动；③ 严格控制窑温和气氛。
2.3 窑变（Kiln transmutation / 窑变）
- 定义：在烧成过程中（尤其是高温、还原焰阶段），窑内气氛和温度的微妙变化导致釉中金属元素重新分布，产生出乎意料的颜色或纹理。人为难以完全复制。
- 化学本质：釉中的铜、铁、钴等元素在还原焰下被还原为低价离子（如 Cu⁺→Cu 胶体），呈色随之改变。
- 代表：唐鲁山花釉（被部分学者视为窑变雏形）、宋钧窑（最典型的窑变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清雍正窑变釉（仿钧釉，月白紫红相间）。
- 存疑：明清文献中常把"窑变"与"妖变"挂钩，认为是"窑病"。清雍正、乾隆官方文献开始重新评价窑变，认为"窑变虽出意外，亦天工之巧"，并有意仿烧。详见第五章。
2.4 结晶釉（Crystalline glaze / 结晶釉）
- 定义：在特定温度和保温时间下，釉中过饱和的金属盐类（钛、锌、铁、锰）析出可见的晶体，形成花瓣、松针、星芒等花纹。
- 代表：宋吉州窑的"兔毫"（铁析晶）、鹧鸪斑（铁聚晶）；现代有硅酸锌结晶釉（产生大朵晶花）。
- 原理：① 釉配方引入结晶剂（如氧化锌、氧化钛）；② 烧成曲线中加一个长保温平台（900–1100℃，保温 2–8 小时），让晶核长大。
2.5 开片（Crackle / 冰裂纹、纹片）
- 定义：因胎釉膨胀系数不匹配，烧成后釉面开裂成网状细纹。本属"缺陷"，但宋以来被刻意保留，成为审美对象。
- 代表：宋汝窑（开片如冰裂）、宋官窑（大开片+小开片叠加，俗称"金丝铁线"）、宋哥窑（传世哥窑传世品最大特征）。
- 分类：① 冰裂纹——小开片，密如冰裂；② 鱼子纹——极细碎开片；③ 牛毛纹——细长开片如牛毛；④ 百圾碎——大开片中套小开片。
2.6 洒釉（Splashed glaze / 洒釉）
- 定义：用勺子、刷子或甩釉的方式，让另一种颜色的釉不规则地洒在底釉上，形成斑驳效果。
- 代表：宋吉州玳瑁釉、宋建窑兔毫、现代花釉艺术瓷。
2.7 点彩（Spotted glaze / 点彩）
- 定义：用毛笔或滴釉法在底釉上逐点点出小斑，斑点经高温流动形成圆形或不规则色斑。
- 代表：西晋青瓷点彩（在青釉上点褐色斑，是最早的点彩技法）；唐长沙窑点彩更为普遍；宋钧窑的点斑是点彩的极致。
3. 彩绘装饰总纲
彩绘装饰指在釉下或釉上用陶瓷颜料绘画的装饰路线，是明清瓷器装饰的主流。理解彩绘装饰，需要先理解三个位置关系：釉下、釉上、釉中。
3.1 三种彩绘的位置示意（截面）
`` ────────── 器表 │ 透明釉层（无色玻璃质） │ ┄┄┄┄┄┄┄┄┄┄┄┄┄ ← 釉中彩（彩夹在两层釉之间） │ 彩色颜料层（金属氧化物 + 熔剂） │ ┄┄┄┄┄┄┄┄┄┄┄┄┄ ← 釉下彩（在生坯上画，被透明釉盖住） │ 胎体 │ ``
而釉上彩是画在已经烧成的釉面上（釉层之上），需要再二次低温烤烧才能让颜料熔入釉面。
`` ── 彩色颜料层（金属氧化物 + 熔剂，低温熔） ← 釉上彩 ── 透明釉层 ── 胎体 ``
3.2 釉下彩、釉上彩、釉中彩对比
| 维度 | 釉下彩 Underglaze | 釉上彩 Overglaze | 釉中彩 In-glaze |
|---|---|---|---|
| 画在什么上面 | 未烧的生坯 / 素烧坯 | 已烧成的釉面 | 第一次烧成的釉面（再施一层釉盖住颜料） |
| 颜料主要成分 | 金属氧化物（钴、铜、铁、锰） | 金属氧化物 + 铅硼熔剂（玻璃质） | 含熔剂的耐高温颜料 |
| 烧成温度 | 一次高温，1280–1320℃ | 二次低温，700–850℃ | 一次或两次高温，1200–1280℃ |
| 烧成次数 | 1 次 | 2 次（先高温素烧 + 釉烧，再低温烤花） | 2 次（先低温素烧画彩 + 高温釉烧） |
| 优点 | 永不磨损；色调沉稳；胎釉一体 | 色彩丰富、浓艳；可多次晕染 | 耐磨；色彩较釉上彩稳定 |
| 缺点 | 色调受釉层影响，不能修改 | 易磨损（用久掉色）；含铅（古瓷） | 工艺复杂；色彩不如釉上彩丰富 |
| 代表品种 | 青花、釉里红、釉下五彩、褐绿彩 | 五彩、粉彩、珐琅彩、素三彩、新彩、浅绛彩 | 清雍正—乾隆 墨彩、某些釉下/釉上结合彩 |
| 烧成温度区间 | 1280–1320℃（高温） | 700–850℃（低温） | 约 1200–1280℃（中温） |
3.3 三种彩绘的本质区别
★ 上手怎么分辨?普通人三个动作就够
彩绘在釉下还是釉上,直接关系到耐磨损与重金属溶出风险,但不需要仪器,靠"一摸二看三比较"：
- 摸——手指沿图案边缘轻滑。有明显凹凸感、能摸到颜料边缘的,是釉上彩（颜料浮在釉面之上,像贴纸）;整器触感一致、光滑无阻滞的,是釉下彩或釉中彩（颜料被釉层覆盖）。
- 看光泽——把器物斜对光源。图案处的反光比空白瓷面暗淡、甚至发哑,两者有明显"光泽断层"的,是釉上彩;图案与白瓷部分光泽完全一致、整体镜面感的,是釉下彩或釉中彩。附带一条:描金、金彩、金边几乎 100 % 属釉上彩（低温金水烤烧）,因此金边餐具不宜微波、不宜用钢丝球擦洗。
- 比色彩——色彩极鲜艳（大红、翠绿、亮金）且画面层次复杂的,多为釉上彩;釉下彩受高温限制,色相偏沉稳（经典青花蓝、赭红、土黄、褐绿）。一望"嫩绿粉红、亮得晃眼",先按釉上彩对待。
- 更简单的一条：图案画在器物内侧（接触食物的一面）且手感凸起的,慎用于盛装热食与酸性食物;建议选图案在外壁、内壁纯白的产品。
釉中彩是 20 世纪 70 年代发展起来的"高温快烧"技法:按釉上彩的方法施彩,但在 1100–1260 ℃ 高温快烧中釉面软化熔融,颜料沉入釉中,冷却后釉层封闭——它兼得釉下彩的耐磨与釉上彩的色彩,且颜料熔剂不含铅或少含铅,因此绝大多数餐具用釉中彩。判定它仍可用第 1、2 条:表面光滑、光泽一致。日常选购的安全排序是纯白瓷 ＞ 釉下彩 ＞ 釉中彩 ＞ 釉上彩（见第 9 章 §9.4.11）。
釉下彩的关键是颜料必须耐高温、不挥发、与釉融合。所以釉下彩的色调选择有限：钴→蓝；铜→红（但极易挥发，釉里红烧成难度极大）；铁→褐；锰→褐紫。釉上彩则相反：颜料含大量铅硼熔剂，熔点低（700–850℃），可以在更低温度下熔入釉面，因此可以呈现几乎所有颜色——粉彩、珐琅彩的色彩之丰富就是靠这一点。釉中彩是 20 世纪 60–70 年代发展起来的新工艺，目的是把"釉下的耐磨"和"釉上的色彩丰富"折中，工艺较复杂，未大规模普及。
4. 青花绘制工艺
青花（Underglaze Blue-and-White）= 钴料 + 生坯 + 透明釉 + 一次高温还原烧。所有青花瓷——从元青花到清末民初——遵循同一套绘制流程，只是工具和精细度有差异。
4.1 工艺流程
- 制坯：完成利坯、补水后，得到完全干燥的素坯（含水率 < 2%）。
- 过水（补水）：用湿布或毛笔在素坯上轻刷一层清水，让坯体微湿但不过度——便于钴料附着且不会晕散失控。
- 勾线：用青花勾线笔（狼毫或兔毫，笔锋尖锐）蘸浓钴料（头浓）勾出轮廓。这是"骨"——所有细节都依靠这层骨架。
- 分水（晕染）：用分水笔（大号羊毫或鸡翅木柄的专用笔）蘸调好的不同浓度钴料，在轮廓线内一笔压一笔地晕染，表现明暗层次。
- 晾坯：在通风处阴干 12–24 小时，让青花层完全干透。
- 施透明釉：用蘸釉、浇釉或喷釉法施一层透明釉盖住青花。
- 烧成：装匣钵入窑，1300℃ ± 20℃ 还原焰一次烧成。
4.2 分水的水料浓度
分水的关键是水料浓度——青花钴料研磨后用茶叶水（绿茶水）或桃胶水调节浓度。浓度不同，烧出后呈色深浅截然不同：
| 浓度等级 | 料水比（粗略） | 烧成后呈色 | 用途 |
|---|---|---|---|
| 头浓 | 料：水 ≈ 1：0.3 | 最深、近黑 | 勾线、点睛、最深阴影 |
| 正浓 | 1：0.7 | 深蓝 | 主轮廓、深色衣物 |
| 二浓 | 1：1 | 中蓝 | 一般晕染 |
| 正淡 | 1：2 | 浅蓝 | 大面积淡色背景 |
| 影淡 | 1：3 或更稀 | 极浅、几乎无色 | 高光、留白渐变 |
4.3 青花五色（头浓/正浓/二浓/正淡/影淡）
"青花五色"是中国画瓷艺人的术语，指青花并非"一种蓝"，而是依靠不同浓度的钴料在同一件器上烧出五种色阶：头浓（最深）、正浓（深）、二浓（中）、正淡（浅）、影淡（最浅）。元青花和永宣青花主要用头浓和正浓两色（用苏麻离青，色调深沉、有铁锈斑），而成化、嘉靖青花层次更丰富，五色俱全。
4.4 关键工具
- 青花勾线笔：狼毫小楷笔，笔锋尖锐，蘸浓料用。
- 青花分水笔：① 传统——羊毫大楷笔，笔头剪成斜面（便于控制水量）；② 现代改良——鸡翅木分水笔（笔杆内置海绵，可控水量）。
- 料碗 / 料碟：白瓷或玻璃，盛钴料。
- 料勺：骨制或竹制，舀料用。
5. 钴料种类与发色对照表
中国陶瓷用的青花钴料不是一种钴。从元到清，钴料的产地、配比、提纯工艺不断变化，发色也截然不同。下面是 7 种主要钴料：
| 钴料名 | 主要使用年代 | 来源 | 典型发色 | 特征 | 主要使用器物 |
|---|---|---|---|---|---|
| 苏麻离青（Sumali Blue, 苏勃泥青） | 元至明永乐、宣德（约 1351–1435） | 波斯（伊朗）卡山地区，含高 Co、高 Fe、低 Mn | 深蓝、浓郁、带紫罗兰色调；浓处有黑色铁锈斑（Fe₂O₃ 结晶）；边缘晕散明显 | 高铁低锰是发色关键；晕散和铁锈斑是元青花和永宣青花的重要识别特征 | 元青花大盘、明永乐压手杯、明宣德青花海水龙纹罐 |
| 平等青（陂塘青） | 明成化、弘治、正德（1465–1521） | 江西乐平 | 蓝中泛灰、淡雅；发色稳定、纯净、无晕散 | 国产钴料的成熟品种；色调清雅 | 成化青花缠枝莲纹瓶、成化青花宫碗 |
| 回青（回回青） | 明嘉靖、隆庆、万历（1522–1620） | 云南、华北回族地区，或经阿拉伯商人中转 | 蓝中泛紫红；浓艳、浓处有深蓝晕 | 含 Mn 量低、Co 量高；与石子青按比例掺和使用（"上青四配石子青一"） | 嘉靖青花云龙纹罐、万历青花龙凤纹瓶 |
| 石子青 | 明中期至清初（约 1450–1700） | 江西瑞州、丰城一带 | 蓝中偏灰、发暗 | 单用色调不佳；常作为回青的稀释剂 | 明嘉靖回青配石子青的标准做法 |
| 珠明料 | 清康熙—雍正（1662–1735） | 云南会泽、宜良（最优质者） | 蓝中泛翠绿、极鲜艳；层次丰富，"翠毛蓝""宝石蓝" | 国产青料的极品；青花发色与回青齐名 | 康熙青花万寿字尊、雍正青花缠枝莲纹瓶 |
| 浙料 | 清乾隆以后（约 1740–1911） | 浙江江山、绍兴 | 蓝中灰、稳重 | 含 Co 量较低；色调偏暗 | 乾隆以后青花瓷、民国青花 |
| 洋蓝（普鲁士蓝/化学青料） | 清末—民国（约 1880–1949） | 德国/英国工业合成（普鲁士蓝 Fe₄[Fe(CN)₆]₃） | 蓝中带绿、刺目；线条边缘有明显锯齿 | 工业合成钴料；颗粒粗糙；不耐高温；与国产料混合使用以降低成本 | 晚清洋蓝大瓶、民国日用粗瓷 |
关键观察：① 苏麻离青因含高铁，烧成中 Fe₂O₃ 析出黑色结晶——这就是"铁锈斑"（业内也叫"锡光"），是元青花、永宣青花不可伪造的核心特征。② 国产料从平等青到珠明料，钴含量逐步提高、铁锰配比优化，发色从"灰暗"走向"鲜艳"——这是青花瓷在明清不断进步的物质基础。
6. 釉里红
釉里红（Underglaze Red）= 铜红料 + 生坯 + 透明釉 + 一次高温还原烧。原理与青花同源（同属釉下彩），只是呈色元素由钴换成铜。
6.1 铜红发色的难度
铜在釉下的呈色极其挑剔——同一件釉里红，从瓷土配方、施釉厚度、窑温、气氛、冷却速度，任何一项偏差都会变成"死红"（不红、发黑）或"飞红"（红料挥发飞尽，留白）：
- 温度窗口极窄：约 1280 ± 10℃——比青花的 ±20℃ 严格一倍。
- 气氛要求严：必须强还原焰（CO 浓度高），把 Cu²⁺ 还原为 Cu⁺，再析出 Cu 胶体粒子显红。
- 冷却速度敏感：还原后必须快速冷却，让铜胶体来不及长大（长大就变黑）。
所以釉里红自古就是高端品种——成品率长期低于 10%。
6.2 元/明/清各代釉里红沿革
元釉里红创烧于 14 世纪中后期，与元青花几乎同时出现；明永乐、宣德进入巅峰，发色纯正如宝石红；清康雍乾成熟稳定，康熙时与青花结合的「青花釉里红」红蓝相映。成化后至晚清则因烧成难度高而几度衰退。各代详细沿革、代表器与鉴别特征，详见第 6 章《彩瓷品种大典》。
6.5 青花釉里红
青花釉里红 = 在同一件生坯上同时画青花（钴蓝）和釉里红（铜红），施透明釉，一次烧成。一件器上同时控制两种呈色元素，难度叠加——这是釉下彩的"终极挑战"。代表器物：元青花釉里红塑贴蟠龙纹盖罐、明永乐青花釉里红海水龙纹扁瓶、清康熙青花釉里红山水纹瓶。
7. 釉上彩绘与烤花
釉上彩（Overglaze）= 在已烧成的釉面上用陶瓷颜料绘画 + 700–850℃ 烤花。釉上彩的色彩比釉下彩丰富得多，但易磨损（餐具长期使用会磨掉图案）。
7.1 主要釉上彩品种
釉上彩的颜料配方、年代沿革与鉴别要点，详见第 6 章。本章仅从烤花工艺视角列出各品种的关键差异——各品种烤花温度与详细烧成参数见本章末尾「各彩绘品种烧成温度表」；此处只标记颜料/熔剂与烤花要点：
| 品种 | 颜料特征 | 主要色调 | 代表年代 |
|---|---|---|---|
| 五彩（硬五彩） | 全用国产颜料；含铅熔剂 | 红、绿、黄、蓝、紫、黑 | 明嘉靖、万历 |
| 斗彩 | 釉下青花勾线 + 釉上五彩填色 | 青花勾线 + 釉上五彩 | 明成化 |
| 粉彩 | 在五彩基础上加玻璃白（不透明白色料），使颜色粉化、柔和 | 粉红、粉绿、粉蓝 | 清康熙晚期出现，雍正、乾隆成熟 |
| 珐琅彩 | 进口珐琅彩料（早期来自欧洲，后国产化） | 色彩最丰富、最鲜艳 | 清康熙、雍正、乾隆（仅御用） |
| 素三彩 | 不含红彩；以黄、绿、紫、白为主 | 黄、绿、紫、白 | 明正德成熟，清康熙复烧 |
| 浅绛彩 | 以黑色釉上彩为主，仿文人水墨画 | 黑、淡赭、淡蓝 | 清晚—民国初（景德镇文人瓷画） |
| 新彩 | 进口洋彩（德国、捷克），含大量工业颜料 | 任何颜色 | 清光绪以后大规模使用 |
7.2 烤花（Refiring / 烤烧）
烤花是把釉上彩颜料熔入釉面的关键步骤：
- 入烤花炉（红炉或电炉）；
- 升温至 700–850℃（视颜料而定）；
- 保温 15–30 分钟；
- 自然冷却出炉。
烤花的温度必须精准——温度太低则颜料未熔、易脱落；温度太高则颜料"烧飞"（颜色变暗、轮廓模糊）。
7.3 多次烤烧
清代官窑釉上彩经常多次烤烧：
- 第一次：用高温颜料（黑色、蓝色）画骨架——如墨线、轮廓；
- 第二次：用中温颜料（红、绿）填色；
- 第三次：用低温颜料（粉彩、金彩）补色和装饰。
这种"分次烤烧"工艺使釉上彩色彩层次极为丰富，但废品率也极高——一件粉彩瓶经三次烤烧后，每一道都可能报废。
7.4 粉彩的"玻璃白"与粉化
粉彩的核心创新是玻璃白——一种含砷（As）的不透明白色料（砷酸铅 + 石英 + 锡）。绘画时先用玻璃白打底，再在玻璃白上用洋红、翠绿等透明颜料渲染——颜料因玻璃白的不透明性粉化，呈现柔和的粉调（区别于五彩的"硬"色调）。玻璃白的发明是粉彩区别于五彩的关键。
8. 描金 / 贴金 / 洒金；矾红描金
金彩是釉上装饰的一种特殊形式，与矾红（铁红）配合使用，是清代宫廷瓷的标志工艺。
8.1 描金（Hand-painted gold）
- 工艺：用金水（含金的液态制剂，传统用金粉+胶，现代用金水——含 8–12% 金的有机化合物溶液），在已烧成的釉面上用毛笔勾画花纹。
- 烤烧：入低温炉 750–800℃ 烤烧，使金还原为金属金薄膜，牢固附着在釉面。
- 优点：色彩鲜艳（纯金色）、耐久、不易磨损。
- 代表：清乾隆金彩缠枝花卉纹瓶、清嘉庆金彩龙凤纹盖碗。
8.2 贴金（Gold leaf / 金箔）
- 工艺：将金箔（厚度 < 0.1 μm）贴在釉面上，再低温烤烧固定。
- 历史：宋代已使用（如建窑曜变天目的部分装饰）；明清沿用。
- 存疑：宋代曜变天目中的"曜变"是否含贴金成分，学术界尚有争议——主流认为是釉中铁元素析晶形成的自然花纹，不依赖贴金。
8.3 洒金（Splashed gold / 飞金）
- 工艺：把金粉或金箔碎片洒在釉面上，形成不规则的金点斑驳效果。
- 代表：清康熙洒蓝描金瓶（先洒蓝釉，再洒金）、清乾隆洒金茶叶罐。
8.4 矾红描金
矾红 = 氧化铁红（Fe₂O₃），是低温铁红（区别于高温铜红——郎红、祭红）。矾红描金指先用矾红彩绘画，再在矾红上描金——红金相映，是清代御用瓷的常见组合。代表器物：清乾隆矾红描金缠枝莲纹瓶、清嘉庆矾红描金蝠纹盖碗。
9. 现代装饰
20 世纪以来，陶瓷装饰引入大量工业化技术。现代装饰的本质是用机械、半机械工艺替代部分手工。
9.1 贴花（Decals）
- 水转印贴花：把陶瓷颜料印在专用纸基或塑料薄膜上，用清水浸润后贴在釉面，揭去底纸，再烤花。
- 热转印贴花：用加热使颜料从载体转移到釉面（类似 T 恤烫画）。
- 釉下贴花：贴在素坯上，再施釉、一次高温烧成。
- 优点：① 大批量复制；② 工效高；③ 精细图案可机械化绘制后转印。
- 缺点：① 贴花边缘常见"贴花痕"（与手绘有别）；② 长期使用易磨损；③ 收藏价值低于手绘。
9.2 喷彩（Airbrushing）
- 用喷枪把颜料雾化后喷到釉面。
- 用于均匀的渐变色、大面积底色。
- 1960 年代以后在日用瓷、艺术瓷上普遍使用。
9.3 电光彩（Luster glaze / 虹彩釉）
- 含金属氧化物（铋、铅、铜、银）的薄膜釉，烧成后呈彩虹般的光泽。
- 1920 年代由德国率先工业化生产，景德镇1950 年代仿制成功（俗称"洋彩"）。
- 用于艺术瓷、陈设瓷。
9.4 丝网印（Screen printing）
- 用丝网版将图案转印到釉面或坯体上。
- 大量用于日用瓷、建筑陶瓷、卫生洁具。
- 1950 年代以后普及。
9.5 数码喷墨（Inkjet printing）
用专用陶瓷喷墨打印机直接把图案打印到坯体或釉面上，可呈现任意复杂图案、无需制版；2010 年以后建筑陶瓷（瓷砖）几乎全面采用，艺术瓷也开始使用。这是陶瓷装饰的第四代更替：
`` 手工彩绘 → 丝网印刷 → 辊筒印刷 → 数码喷墨打印 （唯一品） （同款批量） （大批量） （一砖一图，变量生产） ``
技术门槛在"墨水"与"喷头"两头： ①微滴尺度——典型微滴体积仅 10–100 pL，成形依赖稳定的陶瓷墨水，墨水流变行为由雷诺数与韦伯数共同支配；②墨水要求——色料必须超细（亚微米级）且分散稳定，否则会沉淀、粘附、堵塞喷嘴并磨损喷头，因此喷墨设备普遍需要循环供墨系统；③历史性突破——2007 年赛尔（Xaar）1001 喷头是第一个成功喷射高粘度、大颜料颗粒陶瓷墨水的喷印头，其直通流（TF）技术本身即可防止颗粒与气泡堵塞。
国产化的"半边天"：2012 年以前进口陶瓷墨水垄断市场（美国 Ferro、西班牙 Torrecid、意大利 Esmalglass-Itaca 等）；2012 年 10 月道氏陶瓷墨水上市，彩色墨水开始大规模应用；2013 年 12 月国瓷材料与佛山康立泰合资进军该市场。此后国内形成国瓷材料、道氏科技等一批企业，陶瓷墨水已基本实现国产化。但喷头仍是"卡脖子"环节——其关键技术主要掌握在美国、日本等国家手中，国内尚无自主生产的喷头；色料超细化、分散稳定性、颗粒磨损与沉淀堵塞，也是持续难点。
功能性墨水：除四色／六色装饰墨水外，已开发出下陷釉墨水（做出浮雕凹凸感）、亮光／亚光釉墨水、贵金属墨水、抗菌墨水等，使装饰与功能在同一工序内完成。未来的方向是喷墨＋下陷釉＋3D 打印结合，把"平面印花"推向"可触的表面结构"。
10. 景德镇「七十二道工序」完整清单
10.1 "七十二道"的由来
"一杯一碗七十二道手"这句行话最早见于何时，没有明确文字记录。现存最早可考的明确记载见于清乾隆年间督陶官唐英的《陶人心语》（1735–1742）及其同时代地方志——但这些文献说的是"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并没有把 72 道工序一一列出。"七十二"作为实数还是虚数，有以下说法：
- 虚数说（主流）：中国传统文化中，"七十二"是常用虚数（如孔子弟子"七十二贤"、孙悟空"七十二变"），表示"很多、很全"而非精确计数。景德镇制瓷工序实际超过 72 道（粗略统计在 100–120 道之间），故 72 是约数。
- 实数说（少数）：景德镇部分老师傅认为，七十二道指核心工序的精确计数——把次要辅助工序（如打扫、搬运）剔除后，核心步骤恰好 72 道。但这一说法缺乏文献依据。
- 存疑：建议把"七十二"理解为行话中的夸张表述（类似"九转功成""百炼成钢"），不是精确数字。
10.2 主要工序顺序表（精简版，约 50 步；详细超过 100 步）
| 序号 | 工序名 | 主要内容 | 涉及材料/工具 |
|---|---|---|---|
| 1 | 采矿取土 | 开采瓷石、高岭土 | 矿区矿工 |
| 2 | 运料 | 把矿石运至水碓坊 | 骡车、船只 |
| 3 | 粉碎 | 用水碓把矿石碾碎 | 水碓、碓臼 |
| 4 | 淘洗 | 把碎料放入淘洗池，反复搅拌、沉淀 | 淘洗池、滤布 |
| 5 | 过筛 | 滤去粗渣 | 细筛 |
| 6 | 沉淀 | 静置 7–15 天，泥料分层 | 沉淀池 |
| 7 | 踩泥 | 工人赤脚反复踩踏，挤出气泡 | 踩泥房 |
| 8 | 陈腐 | 阴湿处放置 30–90 天，让有机物发酵 | 陈腐房 |
| 9 | 炼泥 | 用铁铲反复揉炼，进一步排气 | 炼泥台 |
| 10 | 存泥 | 湿布覆盖待用 | — |
| 11 | 揉泥 | 取适量泥料，揉成团 | 揉泥台 |
| 12 | 拉坯（做坯） | 在陶轮上徒手拉出基本形 | 陶轮（轱辘车） |
| 13 | 修坯（利坯） | 用利刀精修外形、内壁、底足 | 利刀、坯车 |
| 14 | 补水 | 用湿布擦干利坯刀痕、补水 | 湿布、毛笔 |
| 15 | 印坯 | 用模具定形（如杯柄、壶嘴） | 印坯模 |
| 16 | 接坯 | 粘合部件（柄、流、系） | 泥浆、刮刀 |
| 17 | 镶接 | 把口沿、圈足等镶上 | 泥浆 |
| 18 | 挖足 | 用挖足刀挖出圈足内侧 | 挖足刀 |
| 19 | 干燥 | 阴干 → 半干 → 全干 | 阴凉处 |
| 20 | 素烧 | 800℃ 低温素烧（可选，提高强度） | 窑炉 |
| 21 | 补水再修 | 修补素坯瑕疵 | 砂纸、利刀 |
| 22 | 过水（画瓷前补水） | 用湿布刷一遍素坯 | 湿布 |
| 23 | 设计画稿 | 画师设计纹样 | 毛笔、宣纸 |
| 24 | 勾线 | 用浓钴料勾轮廓 | 青花勾线笔、料碟 |
| 25 | 分水（晕染） | 用不同浓度料水填色 | 分水笔、料碟 |
| 26 | 写款 | 在底足写款识 | 毛笔 |
| 27 | 晾坯 | 阴干 12–24 小时 | 通风处 |
| 28 | 施外釉（蘸釉） | 把坯体浸入釉桶，蘸外釉 | 釉桶、釉料 |
| 29 | 施内釉（荡釉） | 把釉浆灌入坯内，荡匀倒出 | 釉料 |
| 30 | 修足 | 刮掉圈足上多余的釉 | 利刀 |
| 31 | 干燥 | 阴干 | — |
| 32 | 装匣钵 | 把坯体放入耐火匣钵 | 匣钵、垫饼 |
| 33 | 满窑 | 匣钵按窑位装入窑内 | 窑车、棚板 |
| 34 | 烧窑 | 1280–1320℃ 还原焰，长达 24–30 小时 | 柴窑 / 煤窑 / 气窑 |
| 35 | 冷窑 | 自然冷却 2–3 天 | — |
| 36 | 开窑 | 取出成品 | 钳子 |
| 37 | 拣选 | 按品级分拣（正品、次品、废品） | — |
| 38 | 彩绘（釉上） | 在已烧成的釉面上绘画 | 釉上颜料、毛笔 |
| 39 | 填色 | 在勾线内填色 | 毛笔 |
| 40 | 洗染 | 用清水洗出明暗层次 | 清水、毛笔 |
| 41 | 写款 | 在釉上写款 | 毛笔 |
| 42 | 烤花（第一次） | 700–850℃ 烤烧熔化颜料 | 红炉 / 电炉 |
| 43 | 补色（多次彩绘） | 第一次未上到的色再补 | 毛笔 |
| 44 | 烤花（第二次） | 700–850℃ | 烤花炉 |
| 45 | 描金 | 必要时描金 | 金水、毛笔 |
| 46 | 烤金 | 750–800℃ 烤烧 | 烤花炉 |
| 47 | 修补 | 用大漆 / 金粉修补冲线、爆釉 | 漆、金粉 |
| 48 | 抛光 | 用玛瑙石或细砂抛光露胎处 | 玛瑙石 |
| 49 | 配套 | 多件器物配套（如壶 + 4 杯） | — |
| 50 | 包装 | 用纸、稻草、木盒包装 | 包装材料 |
注：以上是精简版约 50 道。完整生产实际涉及的辅助工序（多次利坯、多次补水、反复检验）总计在 100–120 道之间。
10.3 现代景德镇制瓷的工序变化
- 机械化：现代景德镇日用瓷生产中，拉坯、注浆、施釉、彩绘、烤花已大量机械化。
- 手工部分：利坯、青花、釉里红、粉彩仍以手工为主——这些是景德镇手工瓷的"非遗"部分。
- 2024 年 7 月："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强调的正是这72 道（实为约 100 道）工序中无法被机器替代的手工部分。
11. 数据表汇总
11.1 装饰技法 - 时代 - 窑口 - 特征对照表
| 装饰技法 | 主要时代 | 主要窑口 | 工艺特征 | 视觉特征 |
|---|---|---|---|---|
| 刻花 | 唐—元 | 耀州窑、越窑、临汝窑 | 偏刀深刻，V 形断面 | 一边深一边浅，明暗对比 |
| 划花 | 唐—元 | 越窑、定窑、龙泉 | 浅阴线，不挖胎 | 线条纤细 |
| 剔花（减地） | 宋—金 | 磁州窑、登封窑 | 平铲刀整片剔除背景 | 白花黑地或黑花白地 |
| 印花 | 北宋—元 | 定窑、耀州窑、磁州窑 | 用印花模压印 | 印纹清晰如织锦 |
| 珍珠地划花 | 宋—金 | 登封窑、磁州窑系 | 圆管戳印填密小圆点 | 地子如鱼卵 |
| 箟划纹 | 唐—元 | 越窑、龙泉、耀州 | 梳齿状工具划出平行线 | 用于水波、鳞片 |
| 堆塑/贴塑 | 汉—清 | 各窑 | 立体部件粘接 | 浮雕效果 |
| 镂雕（玲珑） | 元—清 | 景德镇窑 | 镂空+填透明釉 | 半透明孔洞 |
| 绞胎 | 唐—宋 | 当阳峪窑、巩县窑 | 多色泥绞合切片 | 木纹/羽毛状纹理 |
| 化妆土 | 宋—元 | 磁州窑系 | 白色泥浆打底 | 盖住深色胎 |
| 拍印纹 | 商—周 | 江南印纹硬陶 | 木拍拍打 | 几何纹（回纹、席纹） |
| 压印/戳印 | 唐—清 | 长沙窑、磁州窑 | 单个印模压印 | 款识、铭文 |
| 青花 | 元—现代 | 景德镇窑 | 钴料+生坯+一次高温还原 | 蓝地白花或白地蓝花 |
| 釉里红 | 元—现代 | 景德镇窑 | 铜红料+生坯+一次高温还原 | 红地白花或白地红花 |
| 青花釉里红 | 元—清 | 景德镇窑 | 青花+釉里红同器 | 蓝红相映 |
| 五彩 | 明—清 | 景德镇窑 | 釉上五彩颜料 | 红、绿、黄、蓝、紫、黑 |
| 斗彩 | 明—清 | 景德镇窑 | 釉下青花 + 釉上五彩 | 青花勾线 + 五彩填色 |
| 粉彩 | 清—现代 | 景德镇窑 | 加玻璃白粉化 | 色调柔和 |
| 珐琅彩 | 清 | 景德镇窑 + 宫廷造办处 | 进口珐琅料 | 色彩最丰富 |
| 素三彩 | 明—清 | 景德镇窑 | 黄、绿、紫、白 | 不含红彩 |
| 浅绛彩 | 清晚—民国 | 景德镇窑 | 黑彩为主 | 文人水墨意趣 |
| 描金/贴金/洒金 | 清 | 景德镇窑、官窑 | 金水、金箔 | 金色装饰 |
| 矾红描金 | 清 | 景德镇窑 | 铁红 + 金彩 | 红金组合 |
11.2 钴料对照表
详见第 5 节表格。关键结论：
| 钴料 | 年代 | 钴含量（粗略） | 铁锰配比 | 发色关键词 |
|---|---|---|---|---|
| 苏麻离青 | 元—永宣 | 高 Co、高 Fe、低 Mn | Fe > Mn（高铁低锰） | 浓艳、紫罗兰、铁锈斑、晕散 |
| 平等青 | 成化—正德 | 中 Co、低 Fe、中 Mn | Fe ≈ Mn | 淡雅、蓝中泛灰 |
| 回青 | 嘉靖—万历 | 高 Co、低 Mn | Mn 极低 | 蓝中泛紫红 |
| 石子青 | 明中—清初 | 中 Co | — | 偏灰、暗 |
| 珠明料 | 康熙—雍正 | 高 Co、中 Fe、中 Mn | 平衡 | 翠毛蓝、宝石蓝 |
| 浙料 | 乾隆以后 | 低—中 Co | — | 蓝中灰、稳重 |
| 洋蓝（普鲁士蓝） | 清末—民国 | 工业合成 | — | 蓝中带绿、刺目 |
11.3 各彩绘品种烧成温度表
| 彩绘类型 | 烧成温度 | 烧成次数 | 气氛 | 颜料主要成分 |
|---|---|---|---|---|
| 青花 | 1280–1320℃ | 1 次 | 强还原焰 | CoO + 氧化铁 |
| 釉里红 | 1280 ± 10℃ | 1 次 | 强还原焰（必须） | CuO + 氧化锡 |
| 釉下五彩 | 1250–1300℃ | 1 次 | 氧化或弱还原 | Co、Cu、Fe、Mn 复合 |
| 青花釉里红 | 1280–1310℃ | 1 次 | 强还原焰 | CoO + CuO |
| 五彩（釉上硬五彩） | 800–850℃ | 2 次（先高温素烧/釉烧，再低温烤花） | 氧化焰 | 含铅熔剂 + 金属氧化物 |
| 斗彩 | 1280℃（青花烧成）+ 800℃（釉上彩烤花） | 2 次 | 强还原 + 氧化 | CoO + 五彩色料 |
| 粉彩 | 700–800℃ | 2 次或多次 | 氧化焰 | 含铅硼熔剂 + 玻璃白（砷） |
| 珐琅彩 | 700–800℃ | 2–3 次 | 氧化焰 | 进口珐琅料 + 玻璃白 |
| 素三彩 | 800–850℃ | 2 次 | 氧化焰 | 黄（Fe）、绿（Cu）、紫（Mn）、白（Sn） |
| 浅绛彩 | 700–800℃ | 2 次 | 氧化焰 | 含铅熔剂 + 金属氧化物 |
| 新彩 | 700–850℃ | 2 次 | 氧化焰 | 工业合成洋彩 |
12. 本章小结
中国陶瓷的装饰技法可归纳为三大路线：
- 坯体装饰——在素胎上做文章（刻花、划花、剔花、印花、珍珠地、绞胎、镂雕等），最古老、最本土。
- 釉装饰——靠釉本身的颜色、纹理、析晶取胜（单色釉、花釉、窑变、开片、结晶釉），技术门槛最高。
- 彩绘装饰——用陶瓷颜料绘画，按位置分釉下、釉上、釉中；按品种分青花、釉里红、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等。
景德镇手工制瓷的"七十二道工序"是上述三大装饰路线的工艺集成——从采泥到成品，每一道都对应一个细分技能。这套工序体系在 2024 年 7 月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之名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理解本章的关键：
- 装饰技法不是独立的——一件元青花可能同时有刻花、印花、青花、釉里红、描金五种装饰。
- 装饰技法是与窑口、时代紧密绑定的——看到剔花就想到磁州窑系；看到刻花就想到耀州窑；看到青花就想到景德镇。
- 现代陶瓷装饰是传统与工业的融合——贴花、数码喷墨是工具革命，但工艺原理（位置、烧成、颜料）未变。
附：图片清单（本章插图）
全部图片来源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Open Access（CC0 公共领域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