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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七章

石 · 水 · 松 · 梅 · 竹 · 菊 · 兰 | 约 7,905 字 | 七篇咏物文字
篇目

格物七章

石 · 水 · 松 · 梅 · 竹 · 菊 · 兰

序

《大学》云:"致知在格物。"然万物之理,不在万物,而在人心。石水松梅竹菊兰,七物七德:石之承载,水之不争,松之风骨,梅之操守,竹之虚心,菊之守节,兰之养德。写物者,非写物也,写物中之我,物中之道也。至常之物,藏至深之理。石头本不会飞,写下来,它便离了地。

是为序。

石头记

天地之间,土为肉,水为血,石为骨。洪荒初辟,混沌始分,清浊既判,而石者,凝浊气之最坚者,沉于地,峙于山,散于野。其貌也,灰褐斑驳,棱角嶙峋,不雕不琢,不争不炫。置之通衢,行人践而过之;弃之荒野,风雨蚀而忘之。然天下万事万物,孰能离石而立?故曰:石者,天地之骨,万物之基也。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此石之始见于典册,亦石之始负大任也。炼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独遗一石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此石自经煅炼,灵性已通,因见弃于补天,日夜悲号。后僧道携之入红尘,历尽荣枯,遂有《石头记》之书。一部《石头记》,不过一石之梦;一场红楼梦,不过一石之劫。曹公以一石为镜,照见贾府兴衰、世态炎凉,亦照见天地间那块遗石般的自己。石之记,记的便是这满纸荒唐,这辛酸血泪。由此观之,石岂独为物哉?石乃史也,乃梦也,乃人心之鉴也。

石之为用,不择地,不择事,不择名。铺于道,则为路基,千乘万骑,践踏而愈坚;垒于岸,则为河堤,惊涛骇浪,拍击而不退;筑于室,则为础石,栋梁千钧,承载而不辞。长城之砖,秦砖汉瓦,皆石也;赵州之桥,隋匠遗风,皆石也。石之在世,如无名之卒,无声之民,劳其筋骨,尽其所用,而不求闻达。此石之德,亦人之德也。

古往今来,以石为名、以石为号者,何可胜数。彭德怀,自号"石穿",取水滴石穿之意,一生刚直,宁折不弯,其志其行,恰如滴水穿石,锲而不舍。毛泽东,乳名"石三伢子",湘乡旧俗,拜石为干亲,取其命硬难犯,然其一世峥嵘,坚如磐石,动摇山河,亦应了这"石"字之重。清初四僧,石溪、石涛,遁迹空门,寄情山水,一石一僧,一枯一润,笔底烟云,俱是石之禅意。近世国画大家齐白石,木匠出身,自号"白石",画虾画蟹,朴拙天真,其名其画,皆见石之憨厚。又有傅抱石,抱石而眠,抱石而画,泼墨山水,气势磅礴,如石破天惊,震动画坛。此数人者,或以石砺志,或以石自况,或以石寄情,皆从石中得了精气神。石之名,非徒名也,乃志也,乃格也。

然世人论石,褒贬亦殊。或曰:坚如磐石,金石为开,石破天惊,此赞石之坚、石之恒、石之奇也。或曰:绊脚石,落井下石,石沉大海,此讥石之碍、石之冷、石之沉也。然石何尝自辩?石不过就地而卧,因势而在。绊脚者,非石欲绊人,人不察路耳;落井者,非石欲害人,人自投井耳。石之性,本无所谓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心如铁石,可以是铁石心肠之冷,亦可以是铁石心志之坚;水滴石穿,可以是岁月磨砺之恒,亦可以是温柔蚀骨之韧。此皆一心之转念,与石何干?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石即天地之不言者。海枯石烂,是石之誓言,纵海枯而志不改,纵石烂而情不移,此情此誓,非石不足以当之。石沉大海,是石之沉默,沉而无声,入海不返,然石仍在海底,千丈之下,其骨犹存,非石之亡,人不见耳。投石问路,是以石探幽,以小试大,石虽轻投,而前路之深浅立判。一石二鸟,是以石获双,一举两得,石虽微掷,而事功之轻重自明。凡此种种,人借石以行智,借石以喻理,而石默然受之,不辞,不骄,不怨。

石既淳朴,亦固执。淳朴者,去伪存真,本然自足;固执者,守其本心,不为物移。石既卑微,亦伟大。卑微者,俯首贴地,任劳任怨,千年万年,默不作声;伟大者,补天为柱,立地为基,撑起乾坤,托起山河。绊脚石,不过一时之碍,跨之即过;奠基石,乃是万世之基,深埋土下,不见天日,而楼阁巍巍,赖之以立;压舱石,置于舟底,风浪起时,舟行不覆,全赖此石之沉静。三石之名,殊途同归:在其位,尽其分,安其命,成其用。

嗟乎!石之在天地,无始无终,无声无臭。补天者,石也;记梦者,石也;铺路者,石也;承重者,石也。名之者有彭、有毛,画之者有齐、有傅,书之者有曹公,卧之者有抱石。而石自若也,不因人贵而自重,不因人贱而自卑。风化千年,由嶙峋而圆润;磨砺万载,由粗粝而温润。此石之道,亦人之道也。

余尝思之:人之一生,与石何异?或为路基,默默承载;或为基石,深埋不显;或为绊脚,遭人怨恨;或为压舱,于无声处定风波。名号虽异,其为石一也。纵不能补天,亦不可自弃;纵不见用于世,亦不可自轻。大荒山下那一块遗石,历红尘一梦,仍归青埂峰下,不失其性,不悔其行。此非石之幸,乃人之悟也。

故为记。

论水

天地之间,有水为血。山有石为骨,川有水为脉。水者,无形无色,无臭无味,随方就圆,处下不争,然万物非水不生,非水不长。故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此一语,道尽水之德,亦道尽为人之道。

水之德,首在不争。万物皆争高处,唯水独趋下流。人弃之洼,水居之;人恶之浊,水纳之。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非怯也,乃大勇若怯;此非下也,乃大智若下。江河处下,百川归之;人若处下,众心归之。此水之教也。

水之性,至柔亦至刚。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石之坚,铁之硬,皆不能挡水之蚀。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乃万古之恒。昔彭德怀自号"石穿",取此意也;然石虽坚,终为水穿,柔之胜刚,于此可见。故曰:刚者易折,柔者长存;锋芒易挫,圆融常久。

水之形,无常形。方器则方,圆器则圆,随物赋形,因势利导。大禹治水,不逆其性而堵,乃顺其势而疏,九河既道,九州攸同。李冰父子筑都江堰,无坝引水,鱼嘴分沙,飞沙堰泄洪,宝瓶口控流,两千年水旱从人,天府之国赖之以成。治水者不逆水,故能治水;治世者不逆民,故能治世。此水之智也。

水之流,不舍昼夜。孔子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叹,叹水也,亦叹时也。江河东去,一去不返;日月西沉,沉而复升。唯水之逝,昭示光阴之速,警人惜时如金。故曰: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水之不息,正人之当勉也。

水之量,有容乃大。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河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纳百川者,谓之海;纳众议者,谓之王。容清纳浊,方见胸襟;兼收并蓄,乃成格局。此水之宽也。

然水之为物,亦有两面。利万物者,水也;溺苍生者,亦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唐太宗以此警己警人。善导之,则润泽千里;不善导之,则泛滥成灾。水本无罪,用之在人。故君子如水,柔而不弱,动而不乱,容而不滥,利而不害。

嗟乎!水之于天地,与石为配。石者,天地之骨也;水者,天地之血也。骨以立形,血以通脉。石静而水动,石刚而水柔,一静一动,一刚一柔,乃成天地之大美。人之处世,当效水之德:处下而不卑,利他而不争,至柔而不弱,守常而不僵。如此,则近乎道矣。

故论水者,非论水也,论道也。上善若水,愿天下君子,皆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终成其大。

是为论。

论松

天地之间,草木之属,有落叶者,有常青者。落叶者,春荣秋枯,随时俯仰;常青者,四时不改,历岁弥坚。松者,常青之宗也。生于绝壁,挺于危崖,霜雪加之而不凋,风雨摧之而不折。其貌也,虬枝盘曲,如龙如螭;老干嶙峋,如铁如石。远望之,森然如盖;近观之,肃然如宾。松之为松,不以华取胜,不以香争宠,独以劲节孤标,立天地之间。

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语一出,松柏遂为士大夫气节之象征。春夏之时,草木争荣,桃李争艳,松于其中,不显不露,与凡木无异;及乎秋冬,霜降雪落,众芳摇落,万木凋零,而松独苍翠如故。此非松之变也,乃天时之验也。天时一验,则君子小人判然:临大节而不夺者,松也;见小利而改图者,众木也。故古人论气节,必以松柏为喻,非无由也。

庄子亦云:"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庄生之言,与夫子相表里。夫子言其"后凋",庄生言其"茂"——凋者,众木也;茂者,松柏也。众人皆谢,我独葱茏,此非茂而何?故松之德,不在争先,而在守后;不在显达,而在孤贞。此道家之悟,与儒家之操,皆以松为镜。

古之人,爱松者多矣。秦始皇东巡,登泰山,遇风雨,休于树下,因封其松为"五大夫"。此松受封,非松之荣,乃帝王之誉也,然松自若,不因封而骄,不因号而改。陶渊明归田,抚孤松而盘桓,其《归去来兮辞》云:"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一松一菊一南山,此隐者之乐也。杜甫流离,作诗寄友:"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爱憎之间,松竹之辨,可见其心。陈毅将军有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此诗作于危难之际,以松自况,气骨凛然。至于黄山之迎客松,生于绝巘,展臂迎宾,千年不倒,万人仰止,则松之另一面:虽孤高,亦温厚;虽傲岸,亦好客。

世人论松,多取长寿之意。"松鹤延年"之图,挂于堂上;"寿比南山不老松"之辞,颂于口边。此以松之寿,喻人之寿也。然松之寿,非苟活也。千年之松,必经千年风雨,历千年霜雪,受千年雷击,遭千年斧斤,而能存者,必有坚不可摧之志,韧不可断之根。故松寿非福,乃德也。无德者虽寿,不过枯木;有德者虽夭,其节长存。

尤可味者,松之根。人见松之凌云,多赏其干;而不知松之地下,根深数丈,盘石抱岩,不择土壤,不避贫瘠。绝壁之松,根入石缝,石愈坚而根愈韧;荒山之松,根入瘠土,土愈薄而根愈深。故松之凌云,非天助也,乃根之自固也。人之处世,亦当如是:欲立身高处,必先立根深处。

嗟乎!松之于世,与竹为友,与梅为邻。竹虚心而有节,松坚贞而不移;梅傲雪而报春,松凌霜而常青。三者并称"岁寒三友",非偶然也。竹以节立,梅以香立,松以骨立。节者,操守也;香者,气韵也;骨者,风骨也。人而能兼三者,则可以处患难,可以临大节,可以垂后世。

故论松者,非论松也,论风骨也。世有松柏之操者,虽身死而名立;无松柏之操者,虽身存而神亡。愿天下士人,皆如松:根深,干直,叶常青,岁寒而不凋。

是为论。

论梅

草木之华,或争春,或竞夏,或艳秋,而梅独开于寒冬。当此之时,北风号怒,霜雪交加,万木萧瑟,百花绝迹,而梅乃凌寒独放,先天下而春。其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不以色媚,不以香浓,只以一段清韵,破天地之寂寥。故梅之为梅,非花也,乃报春之使,傲雪之魂也。

同一梅也,古人见之,各得其格。宋林逋隐于孤山,种梅养鹤,终身不娶,人称"梅妻鹤子"。其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十字写尽梅之神韵,千古咏梅者莫能出其右。林处士以梅为妻,非真以梅为妇也,乃以梅之清,涤己之俗;以梅之孤,砺己之操。此梅之"清"也。王安石有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荆公变法图强,屡遭攻讦,其咏梅,实咏己。此梅之"傲"也。陆游《卜算子》云:"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放翁之梅,寂寞愁苦而香骨不改,此失意志士之"苦"也。近世毛泽东反其意而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毛公之梅,报春不争春,笑在丛中,此革命者之"达"也。物一而心异,清、傲、苦、达,四般心境,皆借一梅而发,此咏物之妙,亦梅之广大也。

又有王冕,元末高士,善画墨梅,题诗云:"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墨梅之清,不假颜色,惟存清气。王冕隐于九里山,一瓢一笠,与梅为伴,其画其诗,皆自况也。卢梅坡作《雪梅》较之:"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雪之白,梅之香,各有千秋,此持平之论,亦见梅之不可替代者,在香不在色。

至于史事之梅,亦有可述。曹操征张绣,道渴,军士皆渴,操乃曰:"前有大梅林,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遂得及前源。此"望梅止渴"之典,梅之酸,解一时之渴也。又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二人对坐,青梅在盘,谈天下英雄,操指玄德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雷声震,玄德失箸。一梅之会,藏龙虎之机。此梅之另一面:虽清雅,亦关天下。

梅之品,最可贵者,曰傲,曰洁,曰先。傲者,不随流俗,独立寒冬;洁者,冰清玉洁,不染纤尘;先者,先春而发,报春最早。然梅之傲,非傲人之傲,乃傲寒之傲;梅之洁,非避世之洁,乃自守之洁;梅之先,非争先之先,乃传信之先。故梅不争春,而春自随之;梅不竞艳,而艳自逊之。

故论梅者,非论梅也,论操守也。世有梅格者,虽处寒冬,自有暗香;虽遭零落,香骨如故。愿天下读书人,皆如梅:凌寒,报春,留清气于人间。

是为论。

论竹

竹本属草。禾本科之族,与稻麦同类,乃草中之民。然竹不以草自限,节节拔高,终成凌云之势,高可数丈,森然成林。以草之身,立木之志,此竹之奇,亦竹之志也。故世间卑微者观竹,可以自勉;刚直者观竹,可以自省。竹者,草中之君子,君子中之竹也。

竹之为用,莫大于载文明。上古结绳而治,及仓颉造字,书之何物?曰简,曰牍。削竹为简,编简为册,先王之法、圣贤之言、经史子集,皆赖竹简以传。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所读者竹简也;汗牛充栋,所藏者竹简也。自竹简而帛书,自帛书而纸卷,然中华文明数千年之根脉,其肇端在竹。竹之为笔,则又书之器也。王羲之兰亭雅集,曲水流觞,笔下所执,竹管也;苏东坡赤壁夜游,扣舷而歌,墨池所蓄,竹意也。故曰:竹者,文明之载体,文章之魂魄也。

竹之于生民,亦无所不备。刳竹为筏,浮江渡海;削竹为杖,扶老携幼;截竹为笛,声振林樾;编竹为篮,盛满日用。至于竹楼竹席、竹帘竹筷、箪食瓢饮,皆竹之赐也。一竹之用,若此其博,而竹不伐其功,不矜其能,此竹之仁也。

古之爱竹者,代有高人。魏晋之际,天下多故,竹林七贤隐于山阳,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七人放浪形骸,啸傲林泉,与竹为伍,以竹明志。竹之清,正合其心之澄;竹之直,正合其性之刚。此竹之友也。唐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一人一琴一竹林,此竹之隐也。宋苏轼平生最爱竹,尝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又作文同《筼筜谷偃竹记》,记其画竹之妙:"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胸有成竹"之典,正出于此。此竹之知音也。清郑燮号板桥,画竹一生,题竹一生:"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此诗写竹,亦写己也。此竹之知己也。

竹之品,最可玩味者,虚心有节四字。虚心者,中空也,不盛物,故能容物;不溢满,故能常新。有节者,节节分明也,不逾矩,故能直立;不旁逸,故能向上。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此联写尽竹之两难亦两全:在低处不失其节,在高处不失其心。竹之柔,弯而不折,风摧不倒;竹之刚,挺而不曲,雪压不弯。柔刚相济,此竹之性,亦君子之道也。

故论竹者,非论竹也,论君子也。人如竹,则虚心有节;人如竹,则柔韧刚直;人如竹,则以草芥之身,立凌云之志。世无完人,然有完竹。愿天下读书人,皆如竹:虚心,有节,向上,成林。

是为论。

论菊

草木之花,春夏最盛,秋则渐稀。当重阳时节,风高霜重,百花谢尽,而菊独开。其花不妖不艳,不争不竞,疏篱之下,一丛一丛,金黄浅白,幽然自放。菊之为菊,不与桃李争春,不与荷花竞夏,独守一季之晚秋,以残香傲霜,以孤姿凌风。故周敦颐作《爱莲说》,品题群芳,谓"菊,花之隐逸者也"。此四字,尽得菊之神。

然菊之格,非止一途。同一菊也,古之咏者,各得其味。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归田,种菊东篱,其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十字之间,一片闲淡,天地悠然,人菊相忘。渊明之菊,得"闲"也。屈原则不然,行吟泽畔,作《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以菊之落英为餐,明己之清白,屈子之菊,得"清"也。唐末黄巢,落第之后,作《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以菊喻己,以百花喻世,霸气凌厉,黄巢之菊,得"烈"也。南宋郑思肖,遗民也,宋亡后隐居,画菊不画土,根露于外。人问其故,答曰:"地为人夺去,根何所托?"其诗云:"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氏之菊,得"节"也。闲、清、烈、节,四般心肠,皆托一菊,此咏物之难,亦咏物之趣也。

菊之迟,亦可味。元稹有诗:"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桃李争春,各自繁华,而菊独殿后,为一年之花作结。开尽更无花,是菊之悲,亦菊之勇——敢于在万物凋零时独放,敢于在无人喝彩处自守。孟浩然《过故人庄》云:"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重阳赏菊,饮菊花酒,此民间之乐也。菊之于俗,有温情;菊之于雅,有清骨。雅俗之间,菊皆宜之,此菊之大也。

菊之品,可归四字:隐、傲、迟、节。隐者,不争春,守晚秋;傲者,不畏霜,凌寒开;迟者,殿众芳,作结语;节者,宁可抱香死,不落北风中。四者一以贯之者,曰"独"也。菊之独,非孤僻之独,乃有所守之独。独而不孤,孤而不冷,冷而不哀,哀而不伤,此菊之道也。

故论菊者,非论菊也,论进退也。世有菊格者,进可以兼济,退可以独善;盛时可以傲霜,衰时可以抱香。愿天下读书人,皆如菊:不争春,不畏霜,抱香守节,独善其身。

是为论。

论兰

草木之华,有色者众,有香者亦众,然色香兼清、不假外求者,兰为最。兰生于深林,长于幽谷,不与众芳争高下,不向游人炫颜色。其叶修长如剑,四时不凋;其花淡雅如素,暗香自远。兰之为兰,不在显处,而在幽处;不在争时,而在守时。

孔子论兰,一语道破。其言曰:"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此语一出,兰遂为君子之喻。深林无人,而兰自芳;君子困穷,而节不改。芳者,兰之性也,不以人之见不见为转移;节者,君子之德也,不以时之利不利为进退。世有见弃于时者,读此语,当如暗室得灯。

兰之香,最有可味。牡丹之香,浓而近俗;桂花之香,烈而近甜。兰之香则不然,淡而不散,幽而不绝,若有若无之间,已沁人肺腑。故孔子又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兰之香,可化人于无形;德之馨,可入人于不觉。此兰之化,高于百花之处也。

屈原则以兰自况。《离骚》云:"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又云:"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屈子滋兰树蕙,以香草喻贤才,以兰佩喻高洁。然兰亦有变时:"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此屈子之痛:贤才变节,香草为茅,世道之坏,莫过于此。兰之于屈子,既是自况,亦是寄托,更是忧思。一株兰,托起了中国文学里最深沉的一份孤忠。

至于兰之入画,郑板桥最工。板桥画兰,寥寥数笔,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其题诗云:"身在千山顶上头,突岩深缝妙香稠。非无脚下浮云闹,来不相知去不留。"兰生绝巘,香自岩缝;浮云来去,无相知亦无留恋。此兰之孤,亦板桥之孤。板桥一生,为官则悯民,去官则卖画,两袖清风,一身傲骨,其兰正其人也。

又有"芝兰玉树"之典。东晋谢安问诸子侄:"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此以芝兰玉树喻佳子弟,兰之清芬,遂入门庭,为家世之望。兰之为德,不止于己,亦可传于后,泽于家。王羲之兰亭修禊,曲水流觞,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兰亭之名,非兰之亭也,然"兰"字一入,满纸清芬,千古流觞,皆因一"兰"而雅。此兰之化,无形而有迹。

兰之品,可归四字:幽、清、香、恒。幽者,不居显位,自守深谷;清者,不染俗尘,冰清玉洁;香者,不以浓艳取悦,而以幽远入心;恒者,四时叶常青,不因寒暑而改。四者一以贯之者,曰"德"也。兰之幽,非避世之幽,乃养德之幽;兰之香,非炫己之香,乃化人之香。

故论兰者,非论兰也,论养德也。世有兰格者,虽处深谷,其香自远;虽遭穷困,其节不改。愿天下读书人,皆如兰:不以无人而不芳,不以穷困而改节。幽谷自守,德香自远。

是为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