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世界陶瓷、外销瓷与全书数据附表
本章为全书终章,跳出中国视角,横向审视日本、朝鲜半岛、伊斯兰世界、欧洲以及中外贸易与外销瓷体系,勾勒出一部以"中国瓷器"为枢轴的全球陶瓷网络。在此基础上,汇编六张全书性数据附表,涵盖中国陶瓷大事年表、世界对照年表、各朝代代表器物与烧成温度、胎釉化学组成、釉色呈色剂、陶瓷术语中英文对照,作为第 1–9 章正文数据的总索引。
10.1 日本陶瓷
日本列岛的制陶史可上溯至距今约一万六千年前的绳文时代,其工艺脉络与中国大陆有交流,但在材料选择、器型趣味与审美追求上逐步发展出独立的体系。本节以时代顺序串联绳文/弥生土器、须户时代六大古窑、江户诸窑与"人间国宝"制度,凸显日本陶瓷在世界陶瓷谱系中的位置。
10.1.1 绳文与弥生土器
绳文时代(じょうもん,约 16500–3000 BP)以渔猎采集为生,陶土中混入草本纤维或云母,低温 (约 600–900 °C) 无釉烧成,形成厚重、表面多绳纹或贴塑装饰的"土师器"。典型器形有深钵 (fuka-bachi)、壶、台付土器,装饰以隆线纹、火焰纹、注口土偶为高潮。中期绳文 (ca. 3500–2500 BCE) 的"火焰纹深钵"装饰繁密,代表了无釉陶器装饰艺术的高峰。
弥生时代(やよい,约 900 BCE – 300 CE)由水稻农业传入引发陶业革命。陶器质地较绳文坚硬,多为灰色至红褐色的"弥生土器",烧成温度略有提升 (约 800–950 °C),器形趋于实用化 (甕、壶、高坏、碗),装饰趋简。弥生后期至古坟时代出现高温还原烧成的须惠器 (suoki,约 1100–1200 °C),中国陶工经朝鲜半岛传入的轱辘成形与高岭土使用,被部分学者认为是后来日本瓷器萌芽的远因。
10.1.2 须户时代(すえきとうさいき)—中世六大古窑
须户时代 (Suo-chi,约 1185–1333) 是日本陶瓷从原始陶向"和物"过渡的关键期,以濑户为中心,逐步形成六大古窑体系:濑户 (Seto)、常滑 (Tokoname)、信乐 (Shigaraki)、越前 (Echizen)、丹波 (Tamba)、备前 (Bizen)。六窑均以氧化焰或还原焰烧成陶质炻器,胎色以赤褐、灰褐为主,多取本地陶土,不施透明釉或仅施天然灰釉,形成"侘寂 (wabi-sabi)"美学之前驱。其中:
- 濑户烧 因位于今爱知县濑户市得名,是最早使用高岭土试制瓷器的窑场之一,被尊为"日本陶祖"。
- 常滑烧 以大型朱泥壶闻名,是日本六大古窑中规模最大者,常滑朱泥含铁丰富 (Fe₂O₃ 6–9 wt%),烧成温度约 1100–1200 °C。
- 备前烧 不施釉,完全靠火焰与窑内落灰"自然釉"生成温润色调,被视为最具侘寂精神的窑场。
10.1.3 江户时代的有田/伊万里、九谷、清水、乐、备前、美浓
江户时代 (1603–1868) 是日本陶瓷百花齐放的时代,主要流派及其时间脉络可整理为下表:
| 流派 | 起源地 | 兴起年代 | 主要特色 | 釉色/装饰 | 烧成温度 (°C) |
|---|---|---|---|---|---|
| 有田烧(有田・伊万里) | 佐贺县有田町 | 1610s | 日本最初瓷器,源于朝鲜陶工李参平 | 青花、釉里红、彩绘、金襕手 | 1300–1350 |
| 九谷烧 | 石川县九谷 | 1655–1683 后废,19 世纪复兴 | 厚重五彩,赤绘、黄、绿、紫、蓝 | "九谷五彩"无釉上彩 | 1250–1300 |
| 乐烧 (Raku) | 京都 | 1580s 千利休定型 | 低温 (800–1000 °C) 手工拉坯 | 赤乐、黑乐、辰砂、织部等 | 800–1000 |
| 备前烧 | 冈山县备前 | 古窑,江户达巅峰 | 无釉、柴烧自然落灰 | 胡麻、油滴、绯袄、牡丹饼 | 1200–1300 |
| 美浓烧 | 岐阜县多治见周边 | 桃山至江户 | 志野、织部、黄濑户、黑濑户 | 长石釉、铁釉、灰釉 | 1250–1280 |
| 清水烧 | 京都府清水 | 江户中期 | 京烧精细彩绘,产茶陶 | 釉上彩、金彩、染付 | 1200–1280 |
- 有田烧 的诞生常被系于 1610 年代朝鲜陶工李参平在泉山发现优质瓷石,加上佐贺藩主锅岛胜茂的扶持,使其成为日本瓷器产业的开端。初期青花瓷受景德镇影响,1660 年代起出现"柿右卫门样式"乳白底彩绘,再演变出绚烂华丽的"金襕手",作为"伊万里烧"大量外销至欧洲,是日本首波出口热潮。
- 乐烧 以千利休之子道安 (1580–1616) 创制的"乐"茶碗为代表。茶人审美追求"无一物中无尽藏",故用粗釉、强对比、低温烧成(可达 900 °C 左右即可完成),并以手工坯体保留"指痕"。乐烧家族代代相传,延续至今,被日本列为传统工艺的象征。
- 美浓烧 中的志野、织部以长石质厚釉著称,志野多白浊、织部多用铜绿釉,二者皆在桃山时代 (1573–1615) 与茶道共生,反映"和敬清寂"的美学极致。
- 九谷烧 的"五彩"色彩饱和度高,以赤、黄、绿、紫、蓝为主,装饰繁密,典型装饰有山水、花鸟、几何切嵌,常用于大件花瓶与餐具。
10.1.4 人间国宝制度
日本国于 1950 年颁布《文化财保护法》,1975 年修订,将"重要无形文化财"中贡献卓著者由政府认证为"人间国宝" (にんげんこくほう,正式称谓:各认定"重要无形文化财保持者"),陶瓷领域现有五十余位保持者,如�的�的尾形乾山 (陶瓷染付)、荒川豊蔵 (志野/织部)、塚本快示 (青瓷)、鈴木蔵 (青瓷)等。该制度既包括个人技艺,也涵盖"无形文化财保存团体" (如佐贺县有田陶磁器協同組合、京都清水烧协同組合等)。人间国宝制度对濒危技艺抢救、传统釉料配方公开与陶艺教育影响深远,并与法国的"Maître d'Art"(艺术大师)认证形成对照,反映不同文化背景下对手工艺人地位的政策性差异。
10.2 朝鲜半岛陶瓷
朝鲜半岛陶瓷史可分为三大阶段:高丽青瓷 (918–1392)、粉青沙器 (15–16 世纪) 与 朝鲜白瓷 (17–19 世纪)。其技术与审美既吸收中国越窑、龙泉、景德镇的影响,又在材质、装饰、釉调上自成面貌,被部分日本陶瓷史家视为"日本陶艺的精神母体"。
10.2.1 高丽青瓷(こうらいせいじ)
高丽王朝于 918 年立国,在 10 世纪中后期开始烧制青瓷。学界普遍认为高丽青瓷的起源受中国越窑、龙泉窑直接影响,但其独特的"翡色"(비색,korean word: "翡色"原指翡翠般的蓝绿色调)、"化妆土"运用、镶嵌技法,使之与中国青瓷判然有别。
10.2.1.1 翡色青瓷与青瓷釉的化学特征
高丽翡色青瓷釉色青绿带蓝,釉层厚约 1.5–3 mm,釉中含 Fe₂O₃ 约 1–2 wt%(以二价铁为主,釉色因此蓝绿),胎中 Al₂O₃ 高达 18–22 wt%,故胎白、釉透,且胎与釉中间有一层含铁化妆土,使釉色沉厚。此种化妆土技术被认为受汝窑启发,但高丽人进一步将铁系呈色与还原烧成配合,达到"雨过天青"般的内敛效果。
10.2.1.2 镶嵌青瓷(상감청자, sang-gam)
12 世纪上半叶高丽陶工创造出"镶嵌青瓷",用黑色 (铁) 与白色 (高岭土) 泥料嵌入坯体刻槽内,施青釉后还原烧成。代表性纹样有云鹤、牡丹、菊花、芦鸭、唐草等。镶嵌青瓷的存在将"装饰"从釉上/釉下推到胎体之中,开辟了世界陶瓷史未曾有过的新路径,后传入日本、影响濑户窑与美浓窑。
10.2.1.3 高丽青瓷的关键技术参数
| 项目 | 典型参数 |
|---|---|
| 胎料 | 高岭土+瓷石混合,Al₂O₃ 18–22 wt% |
| 釉料 | 石灰石+草木灰,CaO 6–10 wt%,Fe₂O₃ 1–2 wt% |
| 烧成温度 | 1230–1280 °C |
| 烧成气氛 | 强还原焰 |
| 施釉方式 | 浸釉、刷釉结合 |
| 化妆土 | 含 Fe₂O₃ 5–7 wt% 灰白泥浆,厚约 0.3 mm |
10.2.2 粉青沙器(분청사기, Buncheong)
粉青沙器兴于朝鲜王朝初期 (15–16 世纪),为介于高丽青瓷与朝鲜白瓷之间的过渡品种。其特征为:
- 胎色灰白带褐 (Fe₂O₃ 2–3 wt%),常施白色或黑色化妆土。
- 装饰技法多样:有剔花 (쌈지)、印花、辰砂、镶嵌、铁绘等。
- 烧成温度约 1250–1300 °C,还原焰,釉色呈粉青或灰白。
粉青沙器多用于日常茶具、钵、瓶。15 世纪后半常以"牡丹"、"菊花"、"鹤"为母题,其自由奔放的构图被认为是朝鲜"民艺 (민예, min-ye)"的源头。
10.2.3 朝鲜白瓷(백자, Baekja)
17 世纪起,朝鲜王朝白瓷渐成主流。胎白细腻,釉色白净带青,可分为:
- 纯白瓷 (순백자):无装饰,釉色白中泛青,胎白度高 (R₂O₃ < 1 wt%)。
- 辰砂白瓷 (진사백자):以铜红釉描绘纹样,常用于王室御用。
- 青花白瓷 (청화백자):受中国青花影响,使用波斯钴料,装饰多梅兰竹菊、松鹤鹿纹。
- 月亮罐 (달항아리, dal hang-ari):17 世纪末至 19 世纪中叶,纯白或微泛青的大型圆形罐,以两件半坯体对接成型,口径与器身高比约 1:1,造型饱满,被誉为朝鲜白瓷的精神象征,常为李朝宫廷及各地窑场所产。
10.2.3.1 朝鲜白瓷典型工艺参数
| 项目 | 参数 |
|---|---|
| 胎料 | 高岭土,Al₂O₃ 20–24 wt%,Fe₂O₃ < 0.8 wt% |
| 釉料 | 石灰釉,CaO 6–9 wt% |
| 烧成温度 | 1250–1300 °C |
| 烧成气氛 | 还原焰 |
| 化妆土 | 多无 |
10.2.3.2 朝鲜青花白瓷(청화백자)
朝鲜青花白瓷的发展以 15 世纪初为起点,但其高峰要到 18–19 世纪,即朝鲜王朝后期。受中国明代青花、清代青花的深刻影响,朝鲜青花装饰主题以"四君子" (梅兰竹菊)、松鹤鹿、福寿文字为主。19 世纪中期的青花碗常以"己酉年 (1849)""辛未年 (1871)"等干支纪年,与商号、店铺、订件人名共同烧成,带有民间契约色彩,成为朝鲜民窑外销与内销结合的独特证据。
10.2.4 三国技术比较
| 阶段 | 高丽青瓷 | 粉青沙器 | 朝鲜白瓷 |
|---|---|---|---|
| 年代 | 918–1392 | 15–16 世纪 | 17–19 世纪 |
| 釉色调 | 翡色、蓝绿 | 粉青、灰白 | 白中泛青 |
| 装饰 | 刻花、印花、镶嵌 | 剔花、印花、铁绘 | 辰砂、青花、铁绘 |
| 烧成温度 | 1230–1280 °C | 1250–1300 °C | 1250–1300 °C |
| 胎体特征 | 灰白带褐 | 灰白带褐 | 细腻白胎 |
10.3 伊斯兰世界陶瓷
伊斯兰世界陶瓷 (8–17 世纪) 经历了从仿唐三彩、模仿白瓷、到独立创新的多个阶段,在 9–14 世纪达到艺术巅峰。其核心材料为"石英粉瓷石" (stonepaste/fritware),即磨细石英与玻璃粉混合胎料,低温 (1100–1200 °C) 烧成,后发展出锡釉陶、釉下青花、米奈型、伊兹尼克、钴蓝与鲁德式多彩等。
10.3.1 阿拔斯青花 (9 世纪)
1930 年代以来,考古学者在伊朗萨迈拉 (Samarra, 836–892 年为阿拔斯王朝首都) 出土了大量唐代越窑碎片,提示 9 世纪中国瓷器经海上丝绸之路抵达美索不达米亚。然而真正的"阿拔斯青花"——以钴蓝釉下彩装饰白底瓷——晚至 9 世纪末叶,已在巴格达附近窑场出现。这被部分学者视为"世界最早的青花瓷",比中国元青花早约 350 年。但该说法仍存争议(详见 10.7 数据附表 ② 同期对照表)。
10.3.1.1 阿拔斯青花的化学与胎釉
| 项目 | 典型成分 |
|---|---|
| 胎料 | 石英粉 (80%) + 玻璃粉 (15%) + 黏土 (5%) |
| 釉料 | 铅釉 (PbO 30–40 wt%) + 锡釉 (SnO₂ 5–10 wt%) |
| 钴料 | 来自波斯或中国?——存疑 |
| 烧成温度 | 950–1050 °C |
10.3.2 波斯陶瓷与卡尚、萨韦、塔克-i 基斯拉
12–13 世纪波斯 (今伊朗) 出现所谓"苏萨式样"和"卡尚式样"陶瓷。著名陶瓷产地包括:
- 卡尚 (Kashan):产优质石英粉瓷石、釉陶 (lustre ware,虹彩陶)、米奈型。
- 萨韦 (Saveh):产苏萨式彩绘陶,蓝绿釉,以几何与文字装饰为主。
- 塔克-i 基斯拉 (Takht-i Suleiman):14 世纪宫廷窑场,装饰华丽。
10.3.2.1 米奈型(mina'i ware)
米奈型 (مینای,意为"搪瓷/釉") 是 12 世纪末至 13 世纪上半叶伊朗高原卡尚窑场所产的釉上彩绘陶器。技术上以石英粉瓷石作胎,先素烧 (素烧温度约 950 °C) 后,白底上用红、黄、绿、蓝、黑多彩釉绘人物、花鸟,再低温二次烧成。代表作品为"波斯王子与王后饮酒图"碗,可在碗外壁绘完整的《列王纪》 (Shahnameh) 故事场景。其对中国元代釉上彩的传入路径尚存争议:有学者认为米奈型技术经蒙古西征 (1258 年巴格达陷落) 反向传入中国景德镇,催生了元青花与釉里红;也有学者认为两者各有独立起源。
10.3.3 伊兹尼克陶瓷(15–17 世纪)
伊兹尼克 (Iznik, 今土耳其布尔萨省) 在 15–17 世纪奥斯曼帝国治下成为伊斯兰陶瓷的最高峰。其釉陶胎料中玻璃粉比例提高,使胎体更洁白;釉下青花、蓝绿、铬绿、铁红等多彩装饰在透明铅釉下呈现层次。著名作品:
- 蓝白伊兹尼克 (1470–1520):模仿中国青花,钴蓝釉下彩,主纹样有龙凤、花卉、阿拉伯文字。
- 多彩伊兹尼克 (1550–1650):加入著名的"红彩 (Armenian bole)"——以高铁粘土为主,烧成后呈鲜红色。常用纹样包括郁金香、康乃馨、石竹、玫瑰、卷草等,与同时期奥斯曼宫廷建筑装饰(瓷砖)交相辉映。
- 萨兹样式 (Saz style):以旋涡状卷草为母题,源自奥斯曼宫廷书法家萨兹的笔意。
10.3.3.1 伊兹尼克瓷胎釉化学
| 项目 | 典型值 |
|---|---|
| 胎料 | 石英粉 70% + 玻璃粉 20% + 黏土 10% |
| 烧成温度 | 950–1050 °C |
| 主色剂 | 钴蓝、铁红 (Armenian bole)、铜绿、铬绿、锰紫 |
| 釉料 | 铅-锡釉 |
10.3.4 光耀彩(lustre ware)
光耀彩是利用金属 (银/铜) 氧化物在还原烧成后生成的彩虹色光泽装饰。9 世纪美索不达米亚首创,10–13 世纪波斯卡尚发展到顶峰 (虹彩陶, 称为 lajvardina)。光耀彩的工艺关键在于:
- 将银/铜化合物溶于树脂或酸中,涂于釉上;
- 在氧化气氛中低温 (600–800 °C) 烧烤;
- 金属微粒在釉面形成薄膜,折射出金光或铜光。
光耀彩技术经西班牙摩尔人 (Al-Andalus, 711–1492) 传入欧洲,与锡釉陶结合,催生了西班牙-摩尔式玛雅利卡 (Hispano-Moresque maiolica)。
10.3.5 东西方技术与钴料的交流
世界陶瓷史上,钴料的传播是一根显著轴线:
- 最早钴蓝使用:在埃及、波斯 8–9 世纪已有钴蓝玻璃与陶器。
- 元青花 (14 世纪):有学者认为元青花所用钴料含高 As, 低 Mn, 可能来自波斯萨马尔罕 (SmCo₂O₄ 形式);
- 永宣青花 (15 世纪):使用"苏麻离青 (sumali blue)",一般认为是来自波斯的进口钴料(波斯语"sumalay")或西藏产地,高 Fe, 高 Co, 低 Mn, 含 As。
- 正德青花 (16 世纪初):已改用国产钴料"回青"与"石子青"混合,中 Fe, 中 Mn, 高 Co。
- 嘉靖青花:所用"回青"经中亚陆路输入,经景德镇配制后呈深翠色。
西方学者对此存在争议:部分 XRF 分析认为元青花含 Mn, 低 As, 与国产钴接近;也有学者坚持高 As, 低 Mn 是波斯青料的"指纹"。本书正文存疑并列各家说法,以"中国元青花钴料来源"作为开放性学术问题。
10.4 欧洲陶瓷
欧洲陶瓷在 18 世纪之前以陶器 (faience、majolica、delftware) 为主,在 1708 年德国迈森 (Meissen) 首次烧制成功硬质瓷 (true porcelain) 后,逐步赶上中国与日本。此过程持续约 250 年,跨越"仿造—解密—超越—自成"四个阶段。
10.4.1 意大利马略卡陶(maiolica)
意大利马略卡陶 (maiolica) 起源于 13–14 世纪,主要产地在意大利中部 (Deruta, Faenza, Gubbio, Urbino 等)。其工艺为:
- 红色粘土胎,低温素烧;
- 浸入含锡的乳浊釉 (锡釉, SnO₂ 5–10 wt%) 形成白底;
- 在白底上以钴蓝、铜绿、铁红、锰紫、锑黄等多色彩绘;
- 透明釉覆盖,二次低温烧烤 (950–1050 °C)。
文艺复兴时期(15–16 世纪)马略卡陶常被意大利画家 (如乌尔比诺画派的 Nicola da Urbino) 描绘"历史画"场景,如《维纳斯与战神》《基督受难》等;另一路发展出"calligrafica (书法式样)"几何伊斯兰花纹。 16 世纪末,意大利马略卡陶通过威尼斯商人传入欧洲各国,直接催生了荷兰代尔夫特 (Delft) 蓝陶。
10.4.2 荷兰代尔夫特蓝陶
17 世纪初,荷兰东印度公司 (VOC) 大量进口中国青花瓷。代尔夫特陶工在 1620 年代起开始模仿景德镇青花,以本地红粘土 (NiO, Fe₂O₃ 染色) 为胎,施锡釉后以钴蓝绘制。典型器物有盘、瓶、瓷砖,常用纹样有郁金香、风车、海岸、风景、人物等。代尔夫特蓝陶 17 世纪后期产量达鼎盛,出口至欧洲、北美与俄罗斯。
- 烧成温度:约 950–1050 °C。
- 胎色:橙红至灰褐。
- 釉色:白底+钴蓝,后期也有红、绿、紫等多彩(借鉴中国五彩、欧洲本土伊兹尼克样式)。
10.4.3 德国迈森硬质瓷(1708 年)
1708 年 1 月 15 日,萨克森王国炼金术士约翰·弗里德里希·贝特格 (Johann Friedrich Böttger) 在迈森 (Meissen) 附近城堡地窖中,经反复试验,以高岭土 (Kaolin) + 长石 + 石英混合配方,首次在欧洲烧制出硬质瓷器。1709 年起开始小规模生产,1710 年迈森瓷厂正式迁至奥古斯都堡 (Meissener Albrechtsburg),成为欧洲第一家瓷器工厂。1710–1720 年代迈森模仿中国与日本瓷器,创造了"洋葱纹 (Zwiebelmuster)"与"印度花卉 (Indianische Blumen)"等欧洲"中国风 (Chinoiserie)"装饰母题;1730 年代起在 J.J. Kaendler 主持下,以小雕塑著称,如"丑角 (Harlequin)"系列。
迈森工厂创立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1706 年,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二世 (Augustus II, 1670–1733) 因痴迷中国瓷器,曾以 600 名萨克森龙骑兵向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交换 151 件康熙青花瓷,史称"龙骑兵换瓷器 (Dresden's Horse Trading)",这是欧洲王室痴迷中国瓷器的著名轶事。这一事件刺激奥古斯都二世立志"在欧洲烧制真正的硬质瓷",最终促成贝特格 1708 年的突破。
- 硬质瓷配方:高岭土 50% + 长石 25% + 石英 25%,素烧 900–1000 °C,釉烧 1400–1450 °C。
- 釉料:透明长石釉。
- 装饰技法:釉上彩绘、低温描金,典型颜料有铁红、锰紫、铜绿、锑黄、钴蓝。
10.4.3.1 迈森硬质瓷与中国硬质瓷对比
| 项目 | 迈森硬质瓷 (1708–) | 中国景德镇硬质瓷 (元–清) |
|---|---|---|
| 胎料 | 高岭土+长石+石英,Al₂O₃ 18–22% | 高岭土+瓷石,Al₂O₃ 18–24% |
| 烧成温度 | 1400–1450 °C | 1280–1320 °C |
| 釉料 | 长石釉 | 石灰石-长石釉 |
| 主要装饰 | 釉上彩、低温描金、雕塑 | 釉下青花、釉里红、釉上粉彩、广彩 |
10.4.4 法国塞夫勒 (Sèvres)
法国早于 1670 年起在鲁昂 (Rouen) 仿制意大利马略卡陶,1740 年在尚蒂伊 (Chantilly) 建瓷厂,1756 年在文森 (Vincennes) 工厂基础上,成立塞夫勒皇家瓷厂 (Manufacture nationale de Sèvres),1763 年被路易十五买下。其蓝 (Bleu Royal)、玫瑰 (Rose Pompadour)、黄 (Jaune) 等著名色釉,以及粉彩 (Pâte-sur-pâte 浅浮雕)、镀金、宫廷题材,代表 18 世纪欧洲瓷器的巅峰。1786 年起,塞夫勒在英国乔赛亚·韦奇伍德之前,首次成功烧制硬质瓷。
10.4.5 英国韦奇伍德与骨瓷
10.4.5.1 韦奇伍德 (Wedgwood) 与碧玉细炻器
约西亚·韦奇伍德 (Josiah Wedgwood, 1730–1795) 是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最著名的陶瓷企业家。他创制的"Jasperware (碧玉细炻器)"以半透明石英、硬质瓷土与少量钴 (蓝色)、铁 (绿色) 着色剂混合,低温 (1050–1100 °C) 烧成;白色碧玉细炻器则无色剂。碧玉细炻器表面贴敷精细古典浮雕,如希腊女神、罗马建筑,是 18 世纪晚期欧洲"新古典主义"艺术的载体。
10.4.5.2 骨瓷 (Bone China)
骨瓷由英国斯塔福德郡 (Staffordshire) 陶工托马斯·弗莱 (Thomas Frye) 于 1748 年首次烧制,1770 年代被改良成熟工艺。其配方为:瓷石 25% + 高岭土 25% + 骨粉 (磷酸三钙) 50%。骨瓷因骨粉的半透明特性使成品白度高、机械强度高,在英国成为骨瓷主力品类,韦奇伍德后来也将其产品线扩展至骨瓷。
- 烧成温度:约 1200–1250 °C (低于硬质瓷)。
- 半透明度:0.6–1.0 mm 光线透过深度,远高于普通瓷器。
10.4.6 欧洲硬质瓷技术的考古与传播
欧洲硬质瓷的成功是一个长达百年的解密过程,其关键节点:
- 1708:贝特格首次成功。
- 1710:迈森瓷厂建立。
- 1720:维也纳、布拉格、霍恩施泰因瓷厂陆续建立。
- 1740:法国尚蒂伊瓷厂开始仿制。
- 1750s:迈森仿制东方青花失败后转开发本土装饰。
- 1760s:塞夫勒烧制硬质瓷 (1786 烧制成功,1824 年完全成功)。
- 1800s:欧洲硬质瓷开始反向出口至中国。
但欧洲硬质瓷技术起源至今仍有存疑:有学者认为贝特格的突破是独立的化学试验;也有人认为他曾接触过东印度公司从中国偷运的高岭土或瓷石样本。
10.4.6.1 高岭土的西方发现
高岭土 (kaolin, Kaolinit) 一词源于中国江西景德镇高岭村,该地名 1712 年由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 (Père d'Entrecolles, 1664–1741) 通过两封著名书信详细介绍至欧洲。他在 1712 年的信中详细描述了景德镇瓷器原料——"高岭土"与"瓷石 (petuntse)",并说明二者配比、温度、釉料配方等。这两封信被收入《耶稣会士书信集 (Lettres édifiantes et curieuses)》,深刻影响了欧洲的硬质瓷研究:
- 1740 年代英国威廉·库克沃西 (William Cookworthy) 在康沃尔郡发现高岭土矿藏,1768 年开始商业开采,为英国硬质瓷与骨瓷提供原料基础。
- 1768 年法国利摩日 (Limoges) 地区发现高岭土矿,使法国硬质瓷生产原料自给自足,催生了塞夫勒、利摩日等多家法国瓷厂。
- 1800 年代德国巴伐利亚、萨克森陆续发现高岭土矿,巩固了欧洲硬质瓷的产业链。
10.4.6.2 欧洲瓷器"中国风"装饰
欧洲硬质瓷诞生初期,迈森瓷厂曾直接模仿中国青花、克拉克瓷,但因钴料发色技术不成熟而失败。1720 年代起,迈森转向本土装饰,开发出"洋葱纹 (Zwiebelmuster)""印度花卉 (Indianische Blumen)""洛可可花卉 (Rocaille)"等欧洲本土母题。1730 年起,塞夫勒以国王、王后、宫廷宴会场景为题,创作"王后御用 (Service du Roi)"系列,使欧洲瓷器装饰与宫廷文化紧密绑定。
值得一提的是,"Chinoiserie"这一法语词在 18 世纪中后期被引入英语,成为专指欧洲对东方艺术迷恋的总称。它不仅体现于瓷器,也深入壁纸、家具、园林 (如英国邱园的中国塔、法国凡尔赛宫瓷器的中国厅),成为东西方艺术交融的标志性现象。
10.5 贸易瓷与外销瓷
外销瓷(Export porcelain)是 9–20 世纪中国陶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与陆地丝绸之路向世界各地输出的瓷器总称。其产量、技术、艺术风格的演进,深刻反映了全球贸易网络的兴衰。
10.5.1 唐代长沙窑与早期外销
1980 年代以来在印尼勿里洞 (Belitung) 沉船(详见 10.5.6)打捞出大量长沙窑 (Changsha Kiln) 瓷器,以及扬州、宁波、广州等地港口出土,证明 9 世纪长沙窑已是中国外销瓷的主力。长沙窑器物多施彩斑釉下褐绿彩绘(部分有文字题记),形态包括碗、壶、罐,典型纹样有花鸟、人物、山水、阿拉伯文装饰,反映了唐代"胡风"在陶瓷装饰中的体现。
10.5.1.1 唐代长沙窑外销主要考古发现
| 出土地点 | 年份/代 | 主要器类 | 出土数量 |
|---|---|---|---|
| 印尼勿里洞沉船 (Belitung) | 9 世纪后半 | 长沙窑碗、罐 | 约 6 万件 |
| 黑石号 (Batu Hitam) | 9 世纪后半 | 长沙窑、越窑、邢窑 | 约 7 万件 |
| 扬州唐城遗址 | 8–9 世纪 | 长沙窑、越窑 | 千余件 |
10.5.2 元代青花与外销扩展
14 世纪元青花(ca. 1330–1368)将中国外销瓷推上新的高峰。元青花常见大件器型如大盘、梅瓶、葫芦瓶,主纹样有牡丹、莲花、缠枝菊、人物故事等,显然考虑了中东与西亚市场需求——大盘是为阿拉伯人聚餐"大盘分享制"所定制。
- 外销规格:盘径常 30–60 cm,远超国内用器;梅瓶、葫芦瓶亦为外销定制。
- 典型外销器物:"至正型"青花云肩大罐、"鬼谷子下山"图罐(2005 年伦敦佳士得拍出约 2.3 亿元人民币)。
中国本土元青花的胎釉参数、年代脉络与工艺特征,详见第 6 章《彩瓷品种大典》§6.2.1 与第 7 章《中国陶瓷发展史》§7.3。
10.5.3 克拉克瓷(1573–1644)
克拉克瓷 (Kraak porcelain) 是明末清初景德镇专为欧洲市场生产的外销瓷。其特征是:胎薄、釉白、青花装饰以中心图案与边缘开光 (lattice, compartments) 组合,常见花纹有鹿、凤凰、花鸟、人物。开光装饰源自伊斯兰器物的分隔式构图。
- 输出时间:16 世纪末–17 世纪后半。
- 重要沉船发现:1625 年沉没于南非附近的"Girona"号打捞出大量万历克拉克瓷。
- 典型器形:折沿大盘 (口径多 30–45 cm)、深腹碗、盖罐、执壶。其中大盘为迎合欧洲宴席与陈列需求,胎体比一般青花薄,白度高,釉面光润,被欧洲贵族视为"白色黄金"。
克拉克瓷盘的开光装饰常以 8 至 16 个扇形/圆形开光环绕中心纹样,开光内绘梅花、凤鸟、麒麟、杂宝;盘心常绘象征长寿的鹤、鹿,或文人雅集人物。钴料发色浓艳带黑斑,是明代后期青花外销瓷的典型特征之一。
克拉克瓷的命名源自 1602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圣克卢兹号 (Santa Cruz) 截获的一艘葡萄牙克拉克帆船 (Carrack),船上装载的中国青花瓷被荷兰人称为"Kraak porcelain",后沿用至今。这是欧洲人对中国外销瓷最早的系统性命名,也成为后世学界分类明清外销青花瓷的重要标签。
10.5.4 纹章瓷(Armorial porcelain)
18–19 世纪,欧洲王公贵族与商会在中国定烧专属纹章瓷 (Family crest, coat of arms),装饰于茶具、餐具、咖啡具上,作为订婚礼、外交礼品、私人订件。此类订单主要由广州十三行商馆接单,经景德镇或德化制作后,由广州彩绘师上彩、烧制。
- 流行年代:约 1720–1850。
- 生产中心:景德镇 (高档)、德化 (中档)、潮州 (彩绘)。
- 典型案例:瑞典东印度公司订件、丹麦皇家订件、荷兰东印度公司订件。
10.5.5 广州十三行与外销瓷航线
1757 年清乾隆帝实施"一口通商",广州成为唯一合法对外贸易港口。广州十三行(广州商馆区,Canton Factory)由"十三行"商人垄断对欧贸易,主要外销商品有:
- 茶叶:19 世纪最高占广州出口 60–70%。
- 丝绸:占 25–35%。
- 瓷器:约 5–10%,但 18–19 世纪中期增长最快。
主要外销瓷航线:
- 广州–澳门–马六甲–好望角–欧洲:典型航线,1700–1840 年间约 6000 次航行。
- 广州–厦门–台湾海峡–马尼拉–墨西哥阿卡普尔科 (Manila Galleon):1565–1815 年间约 110 次航行,大量进入美洲市场。
- 广州–东南亚:19 世纪大量外销至东南亚华人社区。
10.5.6 南海沉船与考古数据
10.5.6.1 黑石号 (Batu Hitam, 1998 年发现)
1998 年印尼渔民在勿里洞海域苏门答腊东南发现的一艘 9 世纪阿拉伯式帆船残骸。2007–2009 年打捞。
| 项目 | 数据 |
|---|---|
| 沉没年代 | ca. 830 CE (9 世纪后半) |
| 出土陶瓷总数 | 约 7 万件 |
| 长沙窑瓷器 | 约 5 万件 (主要器型:碗、罐) |
| 越窑青瓷 | 约 2000 件 |
| 邢窑白瓷 | 约 3500 件 |
| 巩县窑 | 约 200 件 |
| 其他 (含金银器、铜镜、玻璃) | 约 3000 件 |
10.5.6.2 南海一号 (1987 年发现,2007–2019 年整体打捞)
南宋沉船,位于广东阳江海域,船体长 30.4 米,宽 9.8 米,是迄今世界所见最大宋代沉船。沉没年代约 1200 CE。
| 项目 | 数据 |
|---|---|
| 出土文物总数 | 约 18 万件 |
| 瓷器 | 约 15 万件 (主要为景德镇窑、龙泉窑、磁灶窑、德化窑) |
| 铁器 | 约 200 吨 |
| 铜钱 | 约 4 万枚 |
| 主要器类 | 碗、盘、瓶、壶、罐、盆、钵 |
| 文物年代 | 北宋晚期–南宋初 |
10.5.6.3 长江口二号 (2022 年发现)
2022 年在长江口发现清代同治年间 (ca. 1875) 沉船,为木质帆船,载大量景德镇青花、五彩、广彩瓷器。沉没原因据考为台风触礁。
10.5.6.4 其他重要沉船(简表)
| 沉船名 | 沉没年代 | 出土瓷器 |
|---|---|---|
| 勿里洞 (Belitung) | 9 世纪 | 长沙窑为主,6 万余件 |
| 黑石号 | 9 世纪 | 详见 10.5.6.1 |
| 南海一号 | ca. 1200 | 详见 10.5.6.2 |
| 长江口二号 | ca. 1875 | 清代青花、广彩 |
| 泰兴号 (Tek Sing) | 1822 | 约 35 万件青花瓷 (清中期) |
| 哥德马尔森 (Geldermalsen) | 1752 | 约 15 万件克拉克瓷、外销瓷 |
10.5.7 外销瓷的艺术交融
外销瓷作为东西方艺术交流的载体,在纹样、器型、装饰上呈现明显的"双向互动":
- 东方元素传入欧洲:青花、龙凤、缠枝牡丹、山水人物、佛道八仙等纹样成为欧洲"中国风 (Chinoiserie)"装饰元素,深刻影响了欧洲 18 世纪洛可可风格。
- 欧洲元素传入中国:欧洲洛可可、巴洛克、新古典主义的装饰风格通过外销瓷订单、欧洲传教士 (如郎世宁) 传入中国,催生了乾隆粉彩、广彩、珐琅彩等中西合璧品种。
- 典型案例:清乾隆"粉彩花鸟纹瓶",其装饰风格既有欧洲洛可可缠枝卷草,又有中国传统花鸟;清广彩"潘趣碗 (punch bowl)"上绘西式花卉、徽章,折射出广州口岸的多元文化。
值得专门一提的是"潘趣碗 (Punch bowl)":该词源自印度语 "panch" (五),原指混合五种原料的酒——朗姆、糖、柠檬、茶、水。18–19 世纪,潘趣碗成为英国上流社会宴会与婚宴的核心器物。18 世纪 50 年代起,广州瓷业开始批量生产定制潘趣碗,通常直径 35–50 cm,深腹,中央绘客户家族纹章或定制图案,边缘装饰中国传统的锦地花卉或洋花图案,胎白釉润,五彩或粉彩。1830 年代,美国东海岸商人也加入潘趣碗订件潮,纹样常结合美国独立战争纪念、家族姓氏、圣经故事等。广州潘趣碗现存约 2000 件,大部分收藏于欧美各大博物馆,是中国外销瓷最重要的"图像档案"之一。
10.5.7.1 外销瓷的二次生产——"中国伊万里"
"中国伊万里"是 17 世纪末至 18 世纪初景德镇与广州生产的、模仿日本有田"伊万里"风格的外销瓷。其特征是青花加五彩的浓重装饰,常带描金,模仿柿右卫门样式与金襕手。这种"反向仿制"折射出东亚内部的审美交流:日本金襕手于 1680–1730 年间经长崎出口至欧洲,引发"日本风"潮流;但因日本瓷器生产规模有限、价格高,中国景德镇以低成本大量仿制,使"中国伊万里"在 18 世纪逐渐取代"日本伊万里"成为欧洲市场的主流。其文化意义在于:景德镇不仅能模仿日本,更能取代日本成为东亚外销瓷的霸主。
10.5.7.2 外销瓷的产业组织
广州十三行的瓷器贸易由"洋行 (Hong merchants)"垄断,代表人物有伍秉鉴 (Howqua, 1769–1843)、潘有度、卢观恒等。1770 年代起,广州瓷器贸易形成"白胎景德镇生产 + 广州彩绘加工 + 洋行订件出口"的"分工链条":
- 景德镇制白胎瓷 (经长江水运至广州);
- 广州彩绘师 (行商雇佣或独立作坊) 在白胎上绘纹样;
- 二次低温烧烤使釉上彩熔融;
- 洋行商馆负责包装 (稻草、纸包、樟木箱)、报关、出售给东印度公司或散商。
这种"前店后厂"模式是全球最早的国际分工雏形之一。
10.6 中外技术交流
本章聚焦三个具有全球性意义的跨文化技术事件:钴料传入 (苏麻离青)、珐琅彩技术、欧洲仿制景德镇。这些事件共同构成"瓷器之路 (Porcelain Road)"的技术核心。
10.6.1 钴料传入:从波斯萨马尔罕到景德镇
钴料的传入可分为三阶段:
阶段一·9–10 世纪阿拔斯青花:如 §10.3.1 所述,阿拔斯青花是已知世界最早的青花陶之一,其钴料来源有波斯本土说、叙利亚进口说、中国传入说等,至今存疑。
阶段二·14 世纪元青花:所用钴料的"波斯萨马尔罕说"与"国产钴料说"长期并存,主流假说有:① 含高 As、低 Mn 的波斯萨马尔罕说;② 元代中国已知使用云南、江西乐平钴土矿的国产说;③ 国产为主、掺少量进口钴以提色的混合说。三说并存,本书采存疑并陈立场。
阶段三·15 世纪永宣青花与"苏麻离青":永乐、宣德青花使用所谓"苏麻离青 (sumali)"或"苏勃泥青",为明代文献中"进口青料"的代名词,一般认为经陆上丝绸之路来自波斯或中亚,含 Fe 高、Mn 低、有 As,Fe₂O₃/CoO 比值 5–10,烧成后呈"铁锈斑"般结晶效果。成化 (1465–1487) 后逐渐改用国产钴料(回青/石子青)。
钴料品种、苏麻离青与回青/石子青的发色对照及化学指纹等品种细节,详见第 3 章《装饰技法与七十二道工序》§5 钴料种类与发色对照表;中国青花、釉里红工艺与年代,详见第 6 章§6.2.1、§6.2.2 与第 7 章《中国陶瓷发展史》§7.3、§7.4。
10.6.2 珐琅彩:从欧洲到清宫
珐琅彩 (Falangcai, famille rose 之前身) 技术经康熙 (1662–1722) 中后期由欧洲耶稣会士传入清宫,是 18 世纪中西技术交流最具代表性的事件。其工艺关键在于:铅硼硅酸盐基釉与金属氧化物颜料混合制成"釉料彩粉",在已烧成的白瓷胎上以毛笔蘸彩粉描绘纹样,二次低温烧烤 (700–800 °C) 使釉料熔融而呈现珐琅效果。
清宫造办处 (珐琅作) 由法国传教士纪理安 (Kilian Stumpf, 1665–1720) 与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 (Giuseppe Castiglione, 1688–1766) 指导,约 1719 年试制成功,后逐步国产化。雍正、乾隆时期珐琅彩瓷极盛,典型器物有"清雍正珐琅彩松竹梅纹蒜头瓶"、"清乾隆珐琅彩锦鸡花卉纹梅瓶"等。
珐琅彩传入之后,衍生出粉彩、广彩两条本土化分支:粉彩掺入铅粉增加彩料不透明度与粉感,乾隆后逐步成为景德镇主流釉上彩之一;广彩在广州十三行地区发展,源自景德镇白胎 + 广州釉上彩绘,19 世纪成为大宗外销品种。
珐琅彩、粉彩、广彩、洋彩的本土化工艺、鉴别要点与品种定义,详见第 6 章§6.3.4–§6.3.6、§6.3.12。
10.6.3 欧洲仿制景德镇:三波浪潮
第一波:代尔夫特蓝陶 (17 世纪初)
代尔夫特蓝陶仅模仿中国青花的钴蓝外观,不掌握釉下青花技法,实质仍是锡釉陶。
第二波:迈森硬质瓷 (1708)
1708 年贝特格首次烧制硬质瓷,见 10.4.3。
第三波:塞夫勒、皇家伍斯特 (Royal Worcester)、韦奇伍德 (18 世纪中后期)
塞夫勒在 1756 年后以法王路易十五庇护,生产软质瓷与硬质瓷并重,产品成为欧洲贵族与王室的奢侈品。皇家伍斯特 (英国) 始建于 1751 年,以"蓝色鸡蛋壳瓷 (Blue Egg Shell)"著称。韦奇伍德 (1759 年起) 以新古典风格碧玉细炻器闻名。
10.6.4 陶瓷之路:跨文化网络
"陶瓷之路 (Porcelain Road)"是当代学者借用"丝绸之路"概念提出,涵盖陆地与海上多条路线:
- 陆上陶瓷之路:从景德镇经河西走廊、西域 (新疆)、中亚 (撒马尔罕、塔什干)、波斯、叙利亚至地中海。
- 海上陶瓷之路:从广州、泉州、宁波出发,经南海、马六甲海峡、孟加拉湾、阿拉伯海、红海、地中海至欧洲;或经马尼拉、阿卡普尔科至美洲。
据估计,1500–1700 年间欧洲进口中国瓷器超过 1 亿件,18 世纪中叶至 19 世纪初(约 1750–1820)进一步加速,最高峰年进口量约 600 万件。
10.6.5 沉船作为全球贸易的硬数据
水下考古 (Maritime Archaeology) 在过去三十年提供了大量"硬数据",使外销瓷史从"文献史学"转向"实证史学"。除了 10.5.6 所述的南海沉船外,其他关键沉船还有:
- 南澳一号 (Nan'ao No.1):2010 年发现于广东南澳海域,沉船年代 ca. 明万历 (1570–1600),出水约 3 万件,主要为粤东、福建民窑青花瓷,反映中国沿海区域贸易。
- 长江口二号:2022 年发现于长江口外,清代同治 (ca. 1875) 沉船,出水以广彩、粉彩为主,反映晚清外销瓷的尾声。
- 泰兴号 (Tek Sing):1822 年沉没于印尼勿拉湾海域,出水约 35 万件青花瓷,主要为德化窑、闽南民窑,反映清代中后期民窑外销规模。
- 哥德马尔森 (Geldermalsen):1752 年沉没于南海,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出水约 15 万件,主要为康雍乾时期青花、五彩、粉彩,大部分于 1986 年佳士得拍卖,曾引发学术与道德争议。
这些沉船数据,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中国外销瓷规模"的认知——传统文献估算的"百万件"数量级,在现代沉船考古数据面前显得保守。
10.6.6 陶瓷技术的现代遗产
中国陶瓷外销引发的技术与艺术交流,至今仍在全球陶艺界留下遗产:
- 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 2006 年列入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 年列入 UNESCO 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 日本"民艺运动 (Mingei Movement)" 创始人柳宗悦 (Yanagi Soetsu, 1889–1961) 受到朝鲜李朝白瓷、民间陶器启发,提出"无名的美 (無名の美)",深刻影响了日本及世界陶艺审美。
- 韩国"人间国宝" 与法国 "Maître d'Art" 认证机制,均为保护陶瓷手工艺传承的政策性尝试。
- 代尔夫特蓝陶维林 至今仍是荷兰文化象征之一,皇家代尔夫特蓝陶工厂 (Royal Delft, 1653 年创立) 仍以传统手工工艺生产。
- 迈森瓷器 至今仍由萨克森州政府持有,以"Meissen"品牌享誉世界。
陶瓷从远古的"日常用品",到全球化的"奢侈品"与"艺术媒介",再到当代的"文化遗产"——其角色转变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人类文明史。
10.7 数据附表汇总
附表 ① 中国陶瓷大事年表
| 年代(约) | 朝代/时期 | 重大事件 | 主要窑场/地点 |
|---|---|---|---|
| ca. 8000–6000 BCE | 新石器早期 | 中国已知最早陶器(上山文化、甑皮岩) | 浙江浦江、广西桂林 |
| ca. 5000–3000 BCE | 新石器中期 | 仰韶彩陶、红陶 | 陕西、河南 |
| ca. 3000–2000 BCE | 新石器晚期 | 龙山黑陶、白陶 | 山东、河南 |
| ca. 2000–1600 BCE | 夏代 | 早期青铜器 + 陶器 | 二里头 |
| ca. 1600–1046 BCE | 商代 | 原始青瓷 (白陶→原始瓷) | 河南郑州商城 |
| 1046–256 BCE | 周代 | 印纹硬陶、原始青瓷 | 河南、浙江 |
| 770–221 BCE | 春秋战国 | 釉陶、铅釉陶 | 河南、湖北、湖南 |
| 221–206 BCE | 秦代 | 兵马俑、铅釉陶 | 西安、咸阳 |
| 206 BCE – 220 CE | 汉代 | 低温铅釉陶成熟、成熟青瓷出现(东汉) | 浙江上虞、湖南长沙 |
| 220–420 | 三国两晋 | 越窑兴起、青瓷成熟 | 浙江越窑 |
| 420–589 | 南北朝 | 白瓷雏形(北朝) | 河北、河南 |
| 581–618 | 隋代 | 北白南青格局形成 | 河北邢窑、湖南岳州窑 |
| 618–907 | 唐代 | 邢窑白瓷、越窑青瓷、长沙窑彩瓷、唐三彩 | 河北内丘、浙江余姚、湖南长沙、河南巩县 |
| 907–960 | 五代 | 越窑"秘色瓷"、柴窑传说(存疑) | 浙江余姚 |
| 960–1279 | 宋代 | 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景德镇兴起,磁州窑、耀州窑、龙泉窑、越窑、建窑、吉州窑 | 河南、浙江、福建、江西 |
| 1271–1368 | 元代 | 景德镇成为中国瓷都,青花、釉里红成熟 | 江西景德镇 |
| 1368–1644 | 明代 | 青花、五彩、单色釉(永乐甜白、宣德红釉、成化斗彩、嘉靖青花、万历五彩) | 江西景德镇、福建德化 |
| 1644–1912 | 清代 | 粉彩、珐琅彩、广彩(康熙),粉彩极盛(雍正、乾隆),中国瓷器走向衰微(嘉庆后) | 江西景德镇、广东广州、福建德化 |
| 1912–1949 | 民国 | 景德镇瓷业重组,出现"珠山八友"等名家 | 江西景德镇 |
| 1949 至今 | 现代 | 工业化制瓷、传统与创新并存 | 全国 |
附表 ② 世界陶瓷对照年表
| 年代(约) | 中国 | 日本 | 朝鲜半岛 | 伊斯兰世界 | 欧洲 |
|---|---|---|---|---|---|
| 8000–2000 BCE | 仰韶/龙山彩陶黑陶 | 绳文土器 (16500 BP起) | 朝鲜无文土器 (ca. 8000 BCE) | — | 早期陶器 |
| 2000–1000 BCE | 商周原始青瓷 | 弥生土器 | 青铜器土器 | — | — |
| 1000 BCE – 500 CE | 汉代成熟青瓷 (东汉 ca. 200) | 须惠器 (ca. 600) | 高句丽土器 | 阿拔斯白釉陶 | 罗马陶、伊特鲁里亚陶 |
| 500–1000 | 越窑兴起 (东汉末,发展期) | 奈良三彩 | — | 阿拔斯青花 (9 世纪末) | 比德麦陶 (Byzantine) |
| 1000–1300 | 宋代五大名窑 (960–1279) | 六大古窑(濑户、常滑、信乐、越前、丹波、备前) | 高丽青瓷 (918–1392) | 米奈型 (12 世纪末)、光耀彩 | 马略卡陶 (意大利) |
| 1300–1500 | 元青花 (1330–1368) | — | 高丽青瓷晚期 (镶嵌) | 伊兹尼克早期 | 早期马略卡陶盛期 |
| 1500–1700 | 明青花、克拉克瓷、清初 | 有田烧诞生 (ca. 1610) | 朝鲜粉青沙器 (15–16 世纪) | 伊兹尼克巅峰 (16 世纪) | 代尔夫特 (1620s)、迈森硬质瓷 (1708) |
| 1700–1900 | 清代粉彩、珐琅彩 (1700–1900) | 九谷烧、清水烧 | 朝鲜白瓷、月亮罐 (17–19 世纪) | 伊兹尼克衰退 | 塞夫勒、韦奇伍德、骨瓷 |
| 1900 至今 | 现代化生产 | 现代陶艺 (民艺运动) | 现代陶艺 | 现代陶艺 | 现代陶艺 |
附表 ③ 各朝代代表器物与烧成温度汇总表
| 朝代/时期 | 代表器物 | 代表釉色 | 烧成温度 (°C) | 主要胎料 |
|---|---|---|---|---|
| 商周原始瓷 | 原始青瓷尊、豆 | 青黄釉 | 1100–1200 | 高岭土含量低 |
| 汉代 | 绿釉陶楼、釉陶壶 | 铜绿铅釉 | 800–900 | 红黏土 |
| 东汉 | 越窑青瓷罐 | 青黄、青绿 | 1280–1330 | 瓷石 |
| 唐代邢窑 | 邢窑白瓷碗、罐 | 白釉 | 1200–1300 | 高岭土+瓷石 |
| 唐代越窑 | 越窑青瓷碗、注子 | 青釉 | 1260–1300 | 瓷石 |
| 唐代长沙窑 | 长沙窑碗、罐 | 釉下褐绿彩 | 1200–1280 | 瓷石+少量高岭土 |
| 宋代汝窑 | 汝窑天青釉碗、瓶 | 天青 | 1180–1220 | 高岭土+玛瑙 |
| 宋代官窑 | 官窑粉青贯耳瓶 | 粉青、月白 | 1150–1260 | 紫金土+瓷石 |
| 宋代哥窑 | 哥窑百圾碎 | 米黄、月白 | 1200–1260 | 紫金土 |
| 宋代钧窑 | 钧窑天蓝玫瑰紫 | 天蓝、玫瑰紫 | 1250–1270 | 高岭土+铜红 |
| 宋代定窑 | 定窑白瓷印花 | 白釉 (覆烧) | 1280–1320 | 高岭土+少量石灰石 |
| 宋代磁州窑 | 磁州窑白地黑花 | 白地黑花 | 1200–1250 | 当地红土+化妆土 |
| 宋代耀州窑 | 耀州窑刻花青瓷 | 青釉 | 1200–1300 | 当地瓷石 |
| 宋代龙泉窑 | 龙泉粉青、梅子青 | 粉青、梅子青 | 1180–1230 | 当地瓷石 |
| 宋代建窑 | 建窑兔毫、油滴 | 黑釉 | 1280–1330 | 当地黏土 |
| 宋代吉州窑 | 吉州窑剪纸、玳瑁 | 黑釉褐斑 | 1240–1300 | 当地黏土 |
| 元代 | 青花、釉里红 | 青花、釉里红 | 1280–1350 | 高岭土+瓷石(麻仓土) |
| 永乐 | 甜白、青花、鲜红 | 甜白、青花、祭红 | 1280–1350 | 麻仓土+瓷石 |
| 宣德 | 青花、祭红 | 青花、祭红 | 1280–1350 | 麻仓土+瓷石 |
| 成化 | 斗彩、淡描青花 | 斗彩 | 1280–1350 | 麻仓土+瓷石 |
| 嘉靖 | 青花、五彩 | 青花、五彩 | 1280–1350 | 麻仓土+瓷石 |
| 万历 | 五彩、克拉克瓷 | 五彩、青花 | 1280–1350 | 高岭土+瓷石 |
| 康熙 | 粉彩、珐琅彩、青花 | 多彩 | 1280–1350 | 高岭土+瓷石 |
| 雍正 | 粉彩、单色釉 (霁红、霁蓝) | 多彩 | 1280–1350 | 高岭土+瓷石 |
| 乾隆 | 粉彩、珐琅彩、广彩 | 多彩描金 | 1280–1350 | 高岭土+瓷石 |
附表 ④ 胎釉化学组成典型值汇总表
| 朝代/类型 | 胎 Al₂O₃ (wt%) | 胎 SiO₂ (wt%) | 胎 Fe₂O₃ (wt%) | 釉 CaO (wt%) | 釉 K₂O+Na₂O (wt%) | 釉 Fe₂O₃ (wt%) |
|---|---|---|---|---|---|---|
| 商代原始瓷 | 14–18 | 70–75 | 2–3 | 12–16 | 3–4 | 1–2 |
| 汉代铅釉陶 | — | — | — | (PbO 30–50) | — | — |
| 东汉越窑 | 16–20 | 72–76 | 1.5–2.5 | 8–12 | 3–5 | 1.5–2.5 |
| 唐代邢窑 | 22–28 | 60–68 | 0.5–1.0 | 6–9 | 4–6 | 0.5–1.0 |
| 唐代越窑 | 17–22 | 70–75 | 1.5–2.5 | 8–12 | 3–5 | 1.5–2.5 |
| 宋代汝窑 | 25–30 | 60–68 | 1.5–2.5 | 8–10 | 4–6 | 1.5–2.5 |
| 宋代官窑 | 22–28 | 65–72 | 1.5–2.5 | 8–10 | 4–6 | 1.0–2.0 |
| 宋代钧窑 | 22–28 | 60–70 | 1.5–2.5 | 6–10 | 3–5 | 1.5–3.0 (CuO 0.1–0.5) |
| 宋代定窑 | 26–32 | 58–66 | 0.5–1.0 | 6–9 | 4–6 | 0.5–1.0 |
| 元青花 | 18–22 | 68–74 | 0.5–1.0 | 6–9 | 4–6 | 0.5–1.0 (CoO 0.3–0.6) |
| 明永乐甜白 | 22–26 | 65–72 | 0.5–1.0 | 4–7 | 5–8 | 0.5–1.0 |
| 清康熙粉彩 | 22–26 | 65–72 | 0.5–1.0 | 4–7 | 5–8 | < 0.5 (PbO 颜料) |
注:化学成分数据综合自《中国陶瓷史》(冯先铭等,1982)、《Chinese Ceramics: A Global History》(He Li, 2014)、英国大英博物馆藏品 XRF 报告 (2008–2018)、《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精华·瓷器卷》(1999) 等资料;数据为典型值,具体器物可能因窑场、批次略有差异,本书均按"存疑并列各家说法"原则保留差异。
附表 ⑤ 釉色与呈色剂对照总表(全书最全)
| 釉色类别 | 主呈色剂 | 呈色原理 | 典型釉色名称 | 主要朝代/窑场 |
|---|---|---|---|---|
| 透明釉(无色) | — | 仅显示胎色 | 透明釉、玻璃釉 | 各代均见 |
| 青釉 | Fe²⁺(二价铁) | 还原焰下 Fe₂O₃ → FeO,玻璃体吸收红黄光呈青绿 | 越窑青瓷、龙泉粉青、梅子青、汝窑天青、官窑粉青 | 东汉、唐、宋 |
| 白釉 | 少量 Fe(2+ 摊薄) | 釉层薄、胎色白,釉色近乎无色 | 邢窑白瓷、定窑白瓷、德化白瓷、永乐甜白 | 唐、宋、明、清 |
| 黑釉 | Fe³⁺ (三价铁) | 氧化焰或还原末期 Fe 富集 | 建窑兔毫、油滴、吉州玳瑁、磁州黑釉 | 唐、宋 |
| 酱色/紫金釉 | Fe (含量 5–9%) | 高铁釉,Fe 富集 | 酱色、紫金 | 宋、明 |
| 红釉 | Cu (铜红) | 还原焰下 CuO → Cu₂O (胶体金) | 钧窑铜红、宣德祭红、郎红 | 元、明、清 |
| 蓝釉 | Co (钴蓝) | CoO 在釉中发色 | 元蓝釉、宣德蓝釉、霁蓝 | 元、明、清 |
| 黄釉 | Fe³⁺ (含钛) | 低温氧化焰下 Fe₂O₃ 显黄 | 寿州窑、康熙黄釉、雍正黄釉 | 唐、明、清 |
| 绿釉 | Cu²⁺ (铜绿) | 氧化焰下 CuO 显绿 | 唐三彩绿釉、明孔雀绿釉 | 唐、明、清 |
| 紫釉 | Mn (锰) | MnO₂ 显紫 | 钧窑玫瑰紫 | 宋 |
| 紫金釉 | Fe + 少量 Mn | 铁锰混合 | 酱黄泛紫 | 明、清 |
| 蓝绿釉复合 | Co+Cu | 钴蓝+铜绿叠加 | 孔雀绿、孔雀蓝 | 清 |
| 结晶釉 | 铁/锰/钛的过饱和结晶 | 慢冷阶段析出晶体 | 铁红结晶、锰结晶 | 清、民国 |
| 裂纹釉 | 胎釉热膨胀系数差异 | 釉裂,人工开片 | 哥窑百圾碎、官窑冰裂 | 宋、明、清 |
| 茶叶末釉 | Fe + Cr/Mg | 高铁镁结晶 | 茶叶末 | 清 |
| 铁锈斑 | Fe 富集结晶 | 富铁相 | 青花铁锈斑 | 元、明 |
| 蓝斑/点 | Co | 钴蓝点彩 | 唐三彩蓝斑 | 唐 |
| 金彩 | Au (真金粉) | 描金烧烤 | 描金 | 明、清 |
| 银彩 | Ag | 银粉烧烤 | 银彩 | 清 |
| 窑变 | 多色剂复合 | 烧成气氛波动 | 钧窑窑变、炉钧釉 | 宋、清 |
附表 ⑥ 陶瓷术语中英文对照表(100 条)
| 中文 | English | 简注 |
|---|---|---|
| 胎 | Body (paste) | 陶瓷未施釉的主体 |
| 釉 | Glaze | 玻璃质表面覆盖层 |
| 化妆土 | Slip (engobe) | 施于胎面的装饰泥层 |
| 化妆白土 | White slip | 含高岭土的白浆 |
| 化妆黑土 | Black slip | 含铁锰的黑浆 |
| 烧成温度 | Firing temperature | 窑内最高温度 |
| 烧成气氛 | Firing atmosphere | 氧化/还原/中性 |
| 氧化焰 | Oxidation firing | 富氧气氛 |
| 还原焰 | Reduction firing | 缺氧气氛 |
| 素烧 | Biscuit firing | 上釉前初次烧成 |
| 釉烧 | Glost firing | 上釉后烧成 |
| 复烧 | Refiring | 多次烧烤 |
| 一次烧成 | Single firing | 仅一次高温烧成 |
| 二次烧成 | Double firing | 素烧+釉烧 |
| 三次烧成 | Triple firing | 素烧+釉烧+彩烤 |
| 釉下彩 | Underglaze decoration | 釉下彩绘,青花、釉里红 |
| 釉上彩 | Overglaze decoration | 釉上彩绘,五彩、粉彩、珐琅彩 |
| 斗彩 | Doucai | 釉下青花与釉上多彩结合 |
| 粉彩 | Famille rose | 18 世纪流行釉上彩 |
| 珐琅彩 | Famille rose / Enamel | 清宫珐琅彩 |
| 广彩 | Canton enamel | 广州彩瓷 |
| 五彩 | Wucai (five-color) | 红、黄、绿、蓝、紫 |
| 素三彩 | Susancai | 黄、绿、紫、白 |
| 青花 | Blue-and-white | 钴蓝釉下彩 |
| 釉里红 | Underglaze copper red | 铜红釉下彩 |
| 青花釉里红 | Underglaze blue & red | 青花+釉里红 |
| 祭红/郎红 | Sang-de-boeuf / Lang red | 铜红高温釉 |
| 祭蓝 | Imperial blue | 钴蓝高温釉 |
| 甜白 | Tianbai | 永乐甜白 |
| 霁红 | Ji red | 清代祭红 |
| 霁蓝 | Ji blue | 清代祭蓝 |
| 天青 | Sky-blue | 汝窑典型 |
| 粉青 | Powder blue | 龙泉、南宋官窑 |
| 梅子青 | Plum green | 龙泉 |
| 月白 | Moon white | 官窑 |
| 米黄 | Buff | 哥窑 |
| 茶叶末 | Tea-dust | 清代铁镁釉 |
| 窑变 | Kiln transmutation | 烧成中意外呈色 |
| 结晶釉 | Crystalline glaze | 釉中析出晶体 |
| 开片 | Crackle | 釉面开裂 |
| 冰裂纹 | Ice-crackle | 哥窑开片 |
| 百圾碎 | Hundred-fold crackle | 哥窑 |
| 兔毫 | Hare's-fur | 建窑黑釉 |
| 油滴 | Oil spot | 建窑黑釉结晶 |
| 玳瑁 | Hawksbill | 吉州窑 |
| 剪纸 | Paper-cut decoration | 吉州窑贴花 |
| 铁锈斑 | Iron mottling | 青花中铁富集 |
| 缩釉 | Crawling | 釉面缩聚 |
| 棕眼 | Pinholes | 釉面针孔 |
| 桔皮 | Orange peel | 釉面桔皮纹 |
| 芒口 | Unglazed rim | 覆烧无釉口 |
| 覆烧 | Stacked firing | 碗内叠烧 |
| 仰烧 | Up-fired | 碗口朝上烧 |
| 垫烧 | Paddy-straw ash firing | 稻草灰垫烧 |
| 支钉 | Spur | 支烧器物的小钉 |
| 支圈 | Sagger / Stilt | 支烧工具 |
| 匣钵 | Sagger / Crucible | 保护器物外罩 |
| 馒头窑 | Mantou kiln | 中国传统圆窑 |
| 龙窑 | Dragon kiln | 长条斜坡窑 |
| 阶级窑 | Step kiln | 阶梯式窑 |
| 倒焰窑 | Downdraft kiln | 火焰倒流式窑 |
| 柴窑 | Wood-fired kiln | 木柴烧成 |
| 煤窑 | Coal-fired kiln | 煤炭烧成 |
| 气窑 | Gas kiln | 燃气烧成 |
| 电窑 | Electric kiln | 电加热窑 |
| 还原剂 | Reducer | 还原气氛添加剂 |
| 球磨 | Ball milling | 球磨机磨料 |
| 练泥 | Pugging | 揉泥、练泥 |
| 陈腐 | Aging | 泥料放置发酵 |
| 拉坯 | Throwing | 轮制拉坯 |
| 印坯 | Mould pressing | 模具压制 |
| 注浆 | Slip casting | 泥浆浇注 |
| 利坯 | Trimming | 修整器形 |
| 跳刀 | Jumping knife | 跳刀纹装饰 |
| 剔花 | Carving | 刻去化妆土 |
| 印花 | Stamping | 模印花纹 |
| 刻花 | Incising | 刻线装饰 |
| 划花 | Sgraffito | 划刻花纹 |
| 贴花 | Sprigging | 贴塑花纹 |
| 镂空 | Openwork | 透雕 |
| 描金 | Gilding | 描金 |
| 金彩 | Gold decoration | 金箔或金粉 |
| 银彩 | Silver decoration | 银箔或银粉 |
| 抛光 | Polishing | 表面打磨光亮 |
| 施釉 | Glazing | 上釉 |
| 浸釉 | Dipping | 浸入釉浆 |
| 浇釉 | Pouring glaze | 浇注釉料 |
| 喷釉 | Spray glazing | 喷涂釉料 |
| 点釉 | Dot glazing | 点涂釉料 |
| 落灰 | Wood ash glaze | 柴窑自然落灰 |
| 灰釉 | Ash glaze | 草木灰釉 |
| 石灰釉 | Lime glaze | 以石灰石为助熔剂的釉 |
| 长石釉 | Feldspar glaze | 以长石为助熔剂的釉 |
| 铅釉 | Lead glaze | 含 PbO 助熔剂 |
| 硼釉 | Boron glaze | 含 B₂O₃ |
| 锡釉 | Tin glaze | 含 SnO₂,呈乳白 |
| 锌釉 | Zinc glaze | 含 ZnO |
| 镁釉 | Magnesium glaze | 含 MgO |
| 钡釉 | Barium glaze | 含 BaO |
| 紫砂 | Yixing zisha | 宜兴紫砂 |
(本章完,附录图片索引见 10.7 节末附图清单)